一梦如·篇二·渔归(戚顾)

2014七夕,独发戚顾王道天下。


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

——白朴《沉醉东风·渔夫》


1

戚少商背起鱼篓子的时候,正是斜阳夕照黄昏时。江面上一层金光,让人忍不住想撒了网去捞一网子上来。

他抖了抖腿,挽起的裤脚上甩出一串水珠。江面上有几点鱼帆,这时已经收了桨往岸边靠去,准备寻一处平坦的浅滩生火煮饭。戚少商极目而望,但见浩淼的江波挽着暮色,颜色平和温暖得要命。

他不觉叹了口气——任谁见到太美的景色都是要叹气的,哪怕是天天见。

戚少商的目力很好,所以他能看见对岸他所望的地方隐隐升起一缕炊烟。这炊烟引得他忍不住微笑起来。篓子里有鱼时不时不甘心地一跃,他也不当回事儿。愿者上钩,上了我的钩难道还想反悔不成。他背着鱼篓子上了一条小舟,撑起竹篙划离江岸,在一片金光中往对岸飘去。

方靠了岸,戚少商跳下船将缆绳系上一根木桩。一起身便见那边渔船里钻出个老大爷,笑呵呵走过来,抬手遮在眯起的眼睛上,避着光往对岸看了看,问道:“年轻人,我的船刚到这里没几天,天天见你在对岸捞鱼,那边的鱼可是更好些?”

戚少商愣了愣。

老大爷看了看戚少商,看了看对岸,看了看每日被他划出去的小船,又看了看他的鱼篓子。

是啊,为什么自己每天都要划船到对岸去捞鱼呢?戚少商想。真的是那边的鱼更加鲜嫩肥美么?

他想着,目光倏地定在了那缕仍在飘升的青烟上——那是他在对岸时时抬头都能望见的来处。

“大伯,这一条江里的鱼,哪能有不一样呢。”嘿嘿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这些都是我今天刚捞上来的鱼,大伯您快挑两条去,看看有区别没有。”

 

待到戚少商推开柴扉,踏进院子里,几样简单的小菜已经摆上了桌。顾惜朝正坐在小竹林边摇着蒲扇,看他进来道:“屋里闷得很,就在外面吃罢。”

“难得。”戚少商笑道,“我差点要以为我看错了。怎么收摊这么早么?”

顾惜朝放下蒲扇,将碗筷分好,又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添茶。他在城里支了个小摊,替别人书写作画,有时也为远乡的游子执笔,为家里人念信。一年多过去,倒也见着一些名字,从书信连连,渐渐变得音讯杳无。

“恩。生意少,自然收摊就早。”

戚少商立刻跳过去接那茶壶。

“哎,今日难得这么早,天色又这么美,以茶代酒岂不扫了兴味。”一边说一边展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顾惜朝抬眼看他:“你的鱼篓子打算这么一直背着么?”

戚少商撇嘴,立马进屋把篓子搁下,鱼捞出来,冰在窖里。又洗手更衣,麻溜地收拾了小阁楼,抓出一坛酒。

抹了抹坛子上的灰,戚少商叹了口气,下了梯子悄悄探头看院子里的顾惜朝一眼,见那人仰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侧影格外柔和,遂大了胆子,心一横将酒拎着出去。

顾惜朝听见脚步声,眼也不睁,只说:“喏,今天隔壁王阿婆送来自家霉的豆豉酱,顺带捎了半只烤鹅,正好就酒。”

戚少商一呛:“是王阿婆送的?还是她孙女儿送的?”

顾惜朝睁眼,一个抬身坐正,斜睨他一眼,摸起筷子开始夹菜。

“来,尝尝今天新做的桂花莲藕。”他悠然夹了一片递至戚少商碗里,刚放下,忽作吃惊状道:“呀,我可想起来了,这桂花糖是谁家送的来着?东边的——”

顾惜朝话卡在一半处,嘴里满是香甜的桂花味儿。

戚少商嚼着剩下那大半块莲藕,小心地憋着笑。

顾惜朝知地理通水文,没事竟然还能捣鼓一下农业渔业用具,更指使戚少商在青壮年离乡的时节从东帮到西,赢得此地四方好感无数,常有人送来各种自家产的吃食,时不时还有荷包布袋等小物什,悄悄挂在小院篱笆的篱桩上。

戚大侠由此对顾公子感叹:长得好看真是得便宜,一分好意可换十分回报——话里的醋味儿十里外都能闻见。

而他没说出口的感叹则是,这人的心啊就如同椰子,还没从中磨出第一分的柔情,可能就得先把自己的心给揉碎喽,但只要凿出了一个小小缺口……城墙从来不是为了阻挡外人,而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什么?戚大侠知道椰子是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还亲手劈了一个椰子,把厚壳小心磨薄,雕了一盏椰灯送给某人。可惜后来赶路的时候不好带,给摔坏了——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之所以有厚得要命的壳,是因为它实在是很有用的。

戚少商回忆着往事,把两个酒碗斟满。

此地的乡酒温厚绵长,口感极好,顾惜朝一旦沾上便忍不住多喝,直到温水煮青蛙,把自己醉倒犹不自知。

醉过几次他便下禁令,一月之内晚饭饮酒不得超过三次。否则他每月有超过六天消极卧床,实在很不好。

 

天边流霞在碗中静静淌。

小院中时光流逝得很慢。

戚少商望着顾惜朝认真吃菜的侧脸出神。

时间,到底在什么时候过得最慢、什么时候过得最快呢?

他想起第一次与顾惜朝相见,漠漠黄沙,悠悠晚风,杜鹃鱼醉。那时,时间过得很慢。

又想起他们在山道上重逢,满山的秋色,称出一抹萧瑟的青。那时,时间过得更慢。

可都没有现在慢。

他知道,时间只有在当下的一刻过得最慢。一旦它从你身边溜走,便像晨雾倏忽而逝,快得来不及眨眼。

他心里有些不合时宜的难过。时间这么慢,可还是只够望那人一眼。

 

顾惜朝拿起酒碗。

他确实发现戚少商有些奇怪。

明明是他嚷着要喝酒,这会儿却只虚握着碗出神。

顾惜朝淡定地喝了一大口酒,缓缓咽下,五脏生热。他捡起脚边蒲扇扇扇扇。

扇子却被人突然接了去。

戚少商大力帮他扇着后背。

顾惜朝皱眉,有些担忧地问:“大当家,你……”

戚少商的鼻尖上有一点汗,他几乎是立刻打断了顾惜朝:“别说话!”

顾惜朝扬了扬眉梢,却没再说话,兀自又端起了酒碗。

别说话。戚少商心想,说话了,时间就会突然变快的。

 

很快夜色便如事先拢起来的重纱,一层一层放下来,罩在小院的四周。

木桌上点了一支烛,晕出一点橙黄的光。饭菜早已撤去,酒坛和酒碗仍然摆着。

戚少商洗过碗,从屋内出来。

顾惜朝拿手指逗弄了一下那丛烛花。他指内蕴了内力,烛火并不曾伤他,反倒是他看着那烛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觉得饶有兴味,一时又伸手去捻。

戚少商皱着眉头移开烛台,让顾惜朝的手落了个空。

顾惜朝抬眼看戚少商,烛光映在他瞳中,像两簇幽火,“腾”地一下点燃了戚少商心底的某条引线。幽火呲呲作响,烧向某个角落。他赶快把它狠狠掐灭。

烧得太早了!

他略整了整心跳,把椅子扯到桌子另一边,非要和顾惜朝挤在一处。

顾惜朝没表态,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指腹在关节上摩挲。

二人索性吹了烛,就着夜色坐在小院中。晚风悠凉,拂到人身上还带了些江水的潮气。

戚少商端着酒碗,惊讶地看着顾惜朝非常热情地给两只碗添酒,几乎碗一空,就又立刻被满上。

“明早,”顾惜朝偏头道,“你出门的时候别忘了把今天冻起来的鱼和家里养的鲜鱼各送几条给——”

“我知道我知道。”戚少商捏捏他的手。

顾惜朝端着酒碗,静静看他。

月华如练,人如玉。

四目相望,两处默然。

片刻,顾惜朝抽出被戚少商握着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戚少商心中掠过一阵恍然,好像这张纸,他一直知道它会来,可等它真的来了,他却又有些不舍。

“你以为咱们真的瞒得过你们六扇门那个诸葛老头?”顾惜朝慢慢把那张纸抚平。

“不是‘我们六扇门’。”戚少商纠正他。

顾惜朝没理他这无端犟嘴,低头笑了笑:“大当家的,有些事活人做不了,但死人却可以做——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没想过这一点。”

一点明月浮在竹叶尖上,像颗晶润的露珠,欲坠不坠。顾惜朝把那张纸一胳膊塞到戚少商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你真的甘心在这小渔村中偷得浮生闲么?我又真的甘心么?倘若我们两个真的甘心,六扇门的鸽子就不会飞到这里来了。

“这一年多,简直像一个……不敢梦、也梦不成的梦。”

戚少商捏着那张纸,纸的一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乱世之中,确有渔父,世道浑浊,我自悠游。

可惜,不会是他们。

“何时动身?”顾惜朝的声音再度响起,仍是悠然。

“等过了中秋吧。”戚少商的声音则有些萧索,“不知月亮还能圆几回。”

 

2

七月初七。

杭州城内,一白一青两道人影走在细雨中。

“如果天底下的事都像这样好解决……”戚少商耸肩。

他们所住的渔乡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被拐,家里老人报官无果,一筹莫展。戚顾二人顺着线索查来杭州,几天便解决了这件事。同乡的刘二和赵还带着几个孩子回去,戚少商则攀着顾惜朝暂留在杭州。

“或有小虑,或有大忧。”顾惜朝说,“对戚大侠来说,这是小虑,对失了孩子的家庭,却是大忧。反之,天下兴亡,在那安宁无扰的小渔乡,可比不上自家孩子的安危。”

杭州城人口众多,耳目繁杂,二人皆略作易容,只是衣衫未改。望着彼此陌生面目,几天过去终于渐渐习惯。

还记得当日他们在山中因缘巧合、无端身“死”,携手漫游路过此城时,还在茶楼里听了一番说书先生描绘的“千里追杀”——“同归于尽”的新篇连带着这故事前传也跟着又火了一把。如今距那时已两年过去,重回杭州,满目所见依旧是如梦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高馆楼台、绿腰红袖。

顾惜朝伸手,拂过道旁碧绿的垂柳。柳色青袖,一时不辨。

“呵,世事如梦,只见钱塘,还真要以为身是太平人了。”

戚少商不语。

霏霏细雨,永远带着如丝闲愁,杭州城,也只适合保有这不轻不重的愁绪。

至于沉重的血痕、国恨,都留给盘踞在黄沙中的关隘边城。

只是这细雨,还能温润到几时呢。

 

路到尽头,过了座桥,前面几家铺子,细雨中顾客仍然往来如织。一家名叫“蕴墨轩”的店铺门口更是里外聚了几圈人。

戚顾二人走近,只见店里出来一个小童,手执一幅卷轴,得意洋洋道“我们掌柜的说了,拔得头筹者得文房四宝一套,黄金五十两!各位想参赛的都请入店,笔墨颜料皆已备好,结果一个时辰后见分晓!”说完站在台阶上将手腕一抖,卷轴“刷”地展开,上书两个大字:

山中

周围人议论纷纷。原来这是家新店开张,店主搞了个命题作画,赚个人气讨个彩头。

顾惜朝扫了一眼道:“字倒写得不错。”

戚少商惊讶:“这赏金是不是定得有点太高了?一幅画黄金五十两。”

顾惜朝道:“你替他担心什么,他敢定,自然是付得起。这世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百无聊赖的人、等闲富贵的人、变着法子折腾的人。”

戚少商大笑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这掌柜的别的不求,求画儿,也算个风雅之人了吧?”

顾惜朝抿嘴摇头,转身欲走。

戚少商拉住他:“你不试试?”

顾惜朝头一歪,露出几分久违的孩子气:“我试了,有什么好处?”语气颇为玩味。

戚少商眨眨眼道:“方才不是说了么,文房四宝,黄金五十两呀。”

顾惜朝忽地笑了。他拍拍戚少商的肩:“走吧。”

戚少商却不挪步,扯着顾惜朝的袖子不放:“顾公子,我缺钱。”

顾惜朝抬头望天。

戚少商正色道:“百无聊赖等闲富贵变着法子折腾——这样的钱咱们不赚白不赚你说是不是!”

 

一个时辰之后。

这家店掌柜倒真是实在,戚少商想。他胳膊中卷了个箱子,里边沉甸甸装着黄金五十两和文房四宝一套,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东西,镇店之宝,连着箱子也是好木头——这箱子还真重。

顾惜朝两手空空,悠然漫步。

戚少商跟在他身后,左手捧了一袋子喷香温热的炒板栗,时不时递上去让顾惜朝抓一把。

唉,谁叫两个人之中,总是赚钱的那个更有底气些呢。

当时他在店门口大叫缺钱,可顾公子还是转身就走,他还真以为他视黄金如那啥了呢,结果顾惜朝领着他在巷陌之中不紧不慢逛了一圈,挨家看那些绸缎布帛、琳琅珠玑、烧酒小食、甚至还有胭脂水粉,直晃悠到一个时辰接近尾声,又绕回了那家蕴墨轩,走进店去,扯过一幅空白画卷,便送去参赛了。

周围的人都对顾公子这霸气举动表示惊讶。

时辰一到,所有作品都在店门口挂出。只见那一幅幅画卷中,飞瀑流泉、高林鸟兽,蔚然深秀栩栩如生。

只有最末那一幅,竟是全然空白。

掌柜的看到这一幅,也愣住了,捋着胡须思忖了半天,还是转头向围观人群拱手道:“不知此画的作者是哪一位?还请现身赐教啊。”

顾惜朝等了片刻,才在纷纷议论中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见此人虽然相貌平平,却目有神采,身姿不俗,一身青衫更是蔚然挺秀,便恭敬作揖道:“不知这位公子为何交白卷呀?”

顾惜朝淡淡一笑:“掌柜所出题目可是‘山中’?”

“正是。”

“如此,山中何所有?”

“这……”掌柜皱眉,“山中……深林秀木……飞鸟游鱼……实在无法尽数举出呀。”

顾惜朝摇头,缓步走至他那幅白卷之前,曼声吟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可持赠君。’不过,今日——”他伸手摘下那卷轴,“——我自山中来,便顺手裁得白云一片——”那手轻轻一抖,画卷微震,纸上莹白仿若流动——

“——以谢君心。”

仿佛那画卷之中真有朵朵飞云。

围观的人群目瞪口呆。

那掌柜回过神来,摇头击掌,不住赞叹。

“公子真乃风雅之人呐!黄金五十两,竟买得白云一片,好!好!”

顾公子含笑招手,戚大侠欣然搬钱。

 

戚少商回想至此,忍不住赶上两步,向顾惜朝问道:“你如何肯定,他舍得用黄金五十两,买一幅白卷?”

顾惜朝斜睨他一眼,又抓了一把板栗,挑出一颗剥到嘴里,再剥一颗塞给旁边那人。

“你当他要的真是画?他要的不过是个名声。想在这杭州城的文人烟水里混,他卖的能单单是笔墨么。五十两买一幅画,那画再好,也算不得什么;可买了一片白云……明天此店,必定名满杭州。”

戚少商看着他说话,只是笑。温柔的,欣赏的,有些骄傲的。

眉眼生辉。

“惜朝,在我心里,黄金五十两可换不了白云一片。”

他悄悄凑过来:

“你说话时胜券在握的样子,却值得我舍去山中所有的白云。”

顾公子闻言,腿一麻,脚一软,差点栽倒。

手中板栗撒了一地,有几颗骨碌碌滚进了河里。

戚少商大笑:“你至于么?”

顾惜朝一眼瞪过来:“是这路上石板太不平整!”

 

3

流光易逝,转眼夜晚已至。

戚少商手中的箱子不见了,全变成银票揣在他怀里。戚顾二人拐了个弯,拐进杭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酒楼上的旗幡卷着人声鼎沸,门头挂的红灯点着浮生祈愿。 

街两旁摆出香案,供着碟碟巧果,焚起柱柱幽思,将女儿家的心事都溶进当晚月色。各色商贩更是热闹无比,小孩子们挤在摊前看皮影,轻罗裹腰的小姐扯着乳娘的袖子细选昝钗。

正是七夕。

家家的女儿都要向天上那位织得出流霞云锦的仙女乞一个巧——赐我巧手,绣鸳鸯,赐我巧心,遇情郎。

纤云飞星,金风玉露,良夜如此,一生能享得几回?可他们二人却并非是来观赏这鹊桥相会的。

顾惜朝望着天空道:“这时辰还太早,再迟一些,才到一年中双星最近的时刻。”他收回目光,沿着长街一路看过去,把街边店铺住家、高低地势尽收眼底。

戚少商道:“待会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找家茶楼坐着等我。”

顾惜朝微笑,并未反对。待二人走过一家门高庭阔、共有四层的酒楼,他突然停住脚步,向戚少商道:“喝茶无趣。我也饿了,正好吃点东西。下午我让你留出来那些银子呢?”

戚少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子交给顾惜朝。

顾惜朝拿在手中掂了掂,向戚少商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酒楼的屋顶。

戚少商会意,向他一笑,转身往街上走去。笑语玲珑的姑娘与他擦身而过,暗香盈盈。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满街的人潮攒动中,果然见到灯火辉煌的酒楼里,那一抹青色的袍角消失在楼梯上。

他蓦然感到心安,回转过身,在人群掩护下往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子走去。

 

原来此番他们留在杭州,是因为从儿童被拐的案件中顺藤摸瓜,竟然发现那伙人真正的勾当是趁着许多北方居民不堪马贼或战争袭扰,举家南迁时,把离散的儿童拐卖去做童工仆役。更有甚者,挑出可爱漂亮的孩子,卖去烟花之地。

查出此事后戚少商愤怒非常,和顾惜朝两人又一番探查,发现各地不少官员与这伙人都在暗地里有所勾连,批公文放通行压案子,更有寡廉鲜耻者借着人口贩卖大行贿赂之道,将拐来的儿童献给京中某些有“奇特嗜好”的显贵。

顾惜朝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一双手却暗暗把骨节攥地发白。戚少商如何能不明白他心中幽愤?他一路走来,被这些人骂作是“青楼里婊子的儿子”,横加唾弃,可正是这些狗官,借着恶心的勾当赚仕途,表面上还一本正经、公义道德。

顾惜朝冷笑:“戚大侠,若道义真能胜过权势,为何那些人三番五次、报官无果?为何父母官要勾结人贩子,用这恶心的脏钱来铺路?你说的那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道义,在哪儿呢?”

戚少商知道此事挑起了他心中疮疤,也不与他争辩,只说:“顾惜朝,如果你现在就回渔乡去,不管不问,我无话可说——但你迈得动腿吗?你迈不动。所以,等我们拿到官匪勾结的证据,我就告诉你道义在何处。”

顾惜朝嘲讽道:“你该不会是要说,道义在我们心中吧?”

戚少商面色不改:“正是。”他把手伸过去紧紧抓住顾惜朝的:“有不平,就有道义,世道纷扰,更显出它的可贵。这样的事,绝非一桩两桩,可只要有人心中不平,道义就不会断绝。”他知道顾惜朝绝不会轻易被说服,更何况他早年所受的屈辱早已扎根于心。可是,虽然他的嘴无法说动他,他的手却能紧紧抓着他——比别的所有人都要更紧。

顾惜朝攥紧的拳头在戚少商手中微微松动,带着一丝不情愿,他也反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早在那场绵延千里的生死相斗中,他就知道,戚少商能活下来绝不是运气好。天不助,却有人助。“为了江湖上的一个义字!”那些人死前都要这么说。

义。他的小刀插在那块牌匾上之后,这个本就陌生的字从此更与他断绝了关系。那么现在,翻腾在他心中的不平,并非为自己而生的不平,是什么呢?

顾惜朝皱着眉,神色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

戚少商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好似拂过冷硬石头的春风:“惜朝。不要去想什么‘道义’了。你此刻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道义’只是个名字,并不重要。让你自己心安,才是它的本意。”

顾惜朝阖上眼,点了点头。

二人商量之后,决定去偷取那匪头子随身藏着的书信账册与通行公文,直接交往六扇门。

戚少商号称顾惜朝没有自己灵活,且带着一条久有顽疾的左腿,硬是把“偷”的过程揽了下来。

“到时候,我按着你的计划把东西带来,你跟我一起完成“逃”的部分就行了。”他一本正经地嘱咐。

以戚少商的本事,独自前往也并不危险,顾惜朝遂乐得让他逞一回英雄。

 

这会儿,顾公子打点好酒楼小二,已经顺利地在客满为患的情况下,于四楼靠街的窗边占了一张桌子。

他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悠然开吃,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恰能看到戚少商消失的那条巷子。

 

半个时辰不到,那幽暗的小巷子中突然窜出一个白色身影,那身影携着一个包裹,在巷口顿了一下,似乎是往大街上某个方向望了一眼,又飞速混进了人潮。后面十几个带兵器的江湖人紧紧吊在他后面。

白衣人带着那些追兵绕了一圈,在大街的尽头跃上了一间平房的屋顶。一行人在屋顶间追逐跳跃,前面的白衣人身法极快,有意领着他们越爬越高。转眼间那一溜影子已拉开了距离,白衣人俯身前进,足尖点着瓦片,没有一点声息。

又是一跃之后,他翻上了那座最高的酒楼的楼顶。楼太高,后面的人暂时在视野中失去了他的身影。就在他贴着屋顶滑过的这短短时间,他怀中的包裹被他从瓦上轻轻一推,沿着一道弧线落下了楼去。

而他的正下方,四楼的窗口飘出一只青色的袖子,稳稳接住包裹,飞快地卷进了窗户。

长街喧嚣,酒客纷闹,乞巧的少女抬头寻找牵牛星与织女星这一年中最近的相会。

屋顶上这一幕被稳妥地隐藏进了七月初七的夜幕中。

窗边,顾惜朝端起白瓷酒杯,将杯中酒饮尽。

 

戚少商空出手来,翻墙跳巷,一身轻松地甩掉了那些围追堵截的人,末了还不忘帮自己隐藏一下身份。他被小二领上酒楼的时候,外衣从白色换成了灰色。

顾惜朝面前已经新上了两个菜一碗饭,戚少商一到就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跑这一段,也挺费力的。”

顾惜朝把脚边的包裹往里踢了踢,调笑道:“戚大侠莫非是廉颇老矣?看样子倒是还很能吃么……”

戚少商很淡定地继续狼吞虎咽,噎都没噎一下。

见他没反应,顾惜朝无趣地撇了撇嘴,又道:“这包裹里倒真很有些好东西——今晚是否出城?”

戚少商摇摇头,含糊道:“我才不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咱们家去。”他咽下一大口饭:“杭州知州和其他几位官员的府邸一周前接连发生了纵火案,这知州在京中背景颇深,撺掇着非要六扇门派专人来查……正好把这包裹交给他。”

“来人是谁?”

“冷血。不过别说我们现在易了容,就算是原来的样子,也应该是两个死人了,要怎么把东西给他还得想想。”

“哦。”顾惜朝道,“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知道?那就行了。马上咱们就去,把包裹往他窗子里一扔了事。对了,送去之前,得先录下一份来。”

“总得向他把情况说明一下。”

顾惜朝无奈道:“冷血看到包裹里的东西,很多事自然一目了然。你非要去解释,莫非是不信他?再者,你用什么身份向他解释?当然了,要保证他不把这包裹扔出去,你还是使上你们六扇门的暗语,留个信号吧。”

“不是——‘我们’——六扇门!”

顾惜朝叹口气,揉了揉被内力震痛的耳朵。他转头看向窗外,夜空似水,横汉静立。

一颗星无法点亮整片黑夜,这一个包裹,又有多少分量?多半是石沉大海……

可是一颗星连着一颗星,却汇成了这条宽广银河。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努力,是不是铸造银河的,那虽小却重要的一颗星。

他望着天空出神——微弱,却坚定。这就是道义么?

 

4

当夜,二人歇在杭州一家小客栈内。客栈临着条小河湾,河边垂柳蓬蓬,簇在窗下。

窗子开着,躺在床上,恰就能看见天空中淡淡的银河,织女牵牛二星对望。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嗯?”

“有些河,看似又清又浅,可永远都渡不过;有些人,看似相距不远,偏偏……”

声音渐低下去。

——世间并无鹊桥,所有的河都只能自己去渡。不论那河里,是神鬼龙蛇,还是生死、仇恨、人言、世道。

“惜朝。”

“唔。”

“我们现在,可是住在河的同一边了。”

他想起自己在江上捕鱼,金光撒网,对岸升起一缕炊烟。

——如果你在河的对岸,无论如何我也会渡过去。

“呵……”

几声窸窣,微不可闻。

细碎的呼吸。

那一阙十分流行的词里唱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恐怕只是用来安慰离人的吧?

谁能像天上那两颗星,拥有永恒的时光,几千年便如几千日?

谁能不在乎沧海桑田,将希望寄予虚无缥缈的下一年、下一生?

他在他耳畔咕哝道:“若不惜取朝暮,何来天地长久?”

——惜朝。你知道么?你的名字中,就有天地长久。

 

 

蓦然回首,此情可待?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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