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香(古剑二,夏夷则/阿阮)-3

本章有乐乐出场打酱油嘿嘿~

3

晴日逐渐多起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后来知道,那个孩子叫做李焱,是这皇城主人的第三个儿子。

他的母亲曾是最为得宠的妃子,她住的宫殿里栽种着唯一一棵远海进贡的渊菱木。据说那种植物原本生长在海底,后来不知被谁发现了移栽方法,用南海鲛珠磨成粉末,与土壤混合,再以海水浇灌,每日不绝,方能保十载陆上年华。渊菱木有花,花开时无风自动,就像有海水在它周围流动。传说一年中的第一朵花开时,离它最近的人可以听到鲛人的歌唱。

传说当然是传说,但是渊菱木的稀有珍贵却是不假的。当年只因为淑妃一段久久凝注在它身上的目光,皇上就当即把它赏给了她。

算起来,今年也似乎正有十年了。红颜未老恩先断,那最珍贵最稀有的树木,也不过十年芳华。

李焱自小体弱多病,淑妃还得宠的时候,宫里请遍天下名医也求药无果。如今不知为何,独自身在这偏僻孤馆,更是没有多少人关心他的病了。天气好起来之后,我时常看见他在院子里练着不成套的拳法,打一阵便要歇一阵,时而咳嗽一声,可是日日如此,不曾间断。不练拳的时候,他总捧着些什么书,一读就忘了时间,经常等到天暗下来看不见字,他才恍然惊觉。

偶尔他来到我身旁,抱膝而坐,默默无言,只望着高高的宫墙。

还有一些夜里,窗子悄悄被推开,他的声音轻轻传来。每到这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话桶,装着他一股脑儿倾倒而来的话。

他那时候毕竟还是个孩子,再深的心思,藏得了白天,却藏不过黑夜。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小院来了个道长。

前几日不知出了什么风波,整个皇宫的氛围都很是紧张,我拼命回忆听到的零散言语,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不过,反正这皇宫里的事,总都跟那位主人有关。

哦,还是说回那个道长——道长这个词我当然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觉得他和我见过的宫里的人都不一样,满身冰雪霜洁之气,并不刻意做作,也自有一派出尘风度。

一棵普通梅花树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审美的,可我是一棵有灵的梅花树,所以,我觉得他气味很好闻,长得也很好看。他向李焱作了自我介绍后,我觉得他的名字也很好听。清和,清淡天和,很适合他。

小院中,一身蓝色道袍的道长向那小孩微微俯下身,温和地问:“愿意同我回太华山吗?”

李焱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要从他沉静的面容中看出什么陷阱或圈套来。

清和带了点笑意道:“也罢,太华山终年冰雪,你这样娇弱的身子骨,怕是受不了的。”转身便要走。

李焱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子。

“太华山,是很厉害的地方吗?”

清和思忖了一下:“或许不是很厉害的地方,但却是很好的地方。”

“什么是很好的地方?”

“是会让你变得更好的地方。”

“可以带母妃一起去吗?”

还未等清和回答,李焱却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是不能的。母妃曾说,她属于这儿,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属于何处。”

半晌,李焱放松了揪着清和袖子的手。

“我跟你走。”

清和怡然牵起李焱的手,向他身后的宫女道:“淑妃娘娘已向圣上求得圣旨,请贫道带三皇子回山养病。”见一个宫女转身回房似要去准备行李,又道:“凡俗之物,不必随身。圣上有喻,此番所有宫女侍从一律不准随行,另三皇子往太华山暂居一事,不得外传。”

惯常照顾李焱的那年纪颇大的宫女慌张道:“三殿下自小多病恙,此去无人照顾,恐怕……”

清和摇摇头:“圣旨如此,不得违命。”

李焱回头道:“阿嬷,你且放心。”

宫女的眼中满是忧虑,李焱却目光清亮,似在无声安慰于她。她于是叹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清和就这么带着这小孩子走了,从头到尾,他只略略瞥了我一眼,像我这样微弱的灵识,是根本不值得注意的。

不得不承认,我有一点点郁闷。以后再也没人向我说话,教我新词儿了。

唉,他长大之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给一棵树起过名字吧。

我正想着,那两个背影忽然在小路上停了下来,小孩子轻轻挣脱清和的手,向我跑来。

“雪存,”他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我……能送一根枝条给我么?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根本动不了。

好在此时刮来一阵风,吹得我的叶子微微颤动。

他露出一丝几乎不曾出现过的欣喜,小心翼翼折了一根绿枝,捏在手中去了。

我心中涌出一点点难受的感觉,就像有人往土里洒了极酸极涩的东西,浸在我的根上——如果我能动,一定要把根从那土里拔出来。

远远站着的清和面上露出一丝了然,接着又目光一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焱回到他身旁去,清和捏了个决,那根绿枝上显出微光,织成一片白色的网,而后又消散了。

李焱好奇地抬头看他。

清和抚了抚他的头:“路途遥远,珍重之物,须得好好守护。”

李焱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绕过一丛碧草,牵着手走远了。

我犹在看着小路的尽头。

太华山……那是个什么地方呢?不管在哪里,终年冰雪,听起来就是个好去处。

何况那儿还住着那个道长,他身上的清气甚至清澈过我这个灵。

——唉,我愈发讨厌皇宫了。为什么我偏偏要生在这里呢?

我自顾自哀怨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也曾在那孩子幼小的心灵中反复出现。但他比我早明白,人并不能选择自己如何出生。在之后的之后,当我们遇到了那个名叫阿阮的女子,遇到了沈夜、谢衣、华月……我会徒然感到愧疚,因为在所有不能选择自己出身的生灵中,我,实在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一个了。

 

时光流逝地飞快,转眼间几度春秋,我的修为已经大有长进。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可以不必总是呆在树上了,只要不离开本体太远太久,我甚至可以往皇城深处闲逛一番。如若飘往高处,还能于城楼之上欣赏长安城的暮色。

时而有鸟群从我身旁扑啦啦飞过,一只接一只隐入街旁浓绿的树荫。

有一回,我正试着扩展移动的边界,越过最外面一道宫墙往真正的红尘里去,一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像鸟又不像鸟,翅膀上的羽毛歪七扭八,四面八方受力,能飞起来真是个奇迹;爪子——是爪子吧——无力地耷拉着;两只眼睛倒是对称,但一只是绿的一只是红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虽然我阅历不够,但御花园里怎么也有不少珍奇生物啊,可像这么奇怪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它很努力地飞,摇摇晃晃,忽左忽右,我真怕它跌下去摔惨了。

正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焦急地呼喊:“回来!快回来!哎呀呀呀呀——飞进去了可怎么办!”

我探头往宫墙外,只见墙角边站着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袭锦衣云缎,容貌尚在俊朗与可爱之间,眼睛是不常见的金棕色。

他挠头跺脚,望着天空中那只怪鸟,皱着眉想办法。

片刻后,他投降似地耷拉下肩头,伸手从怀中摸出另一只鸟——这只可和天上飞的怪鸟完全不一样,漂亮的羽毛,活灵活现的神态,连展翅的姿态都优美非常。

少年闷闷地说:“去把它给我抓回来。”

那小鸟啄了啄少年的手指,瞬间盘旋而上,往怪鸟飞去。

只这一下,便看得出来,它才是真正属于天空的生灵。

小鸟追上摇晃着的怪鸟,有力的两个小爪抓住怪鸟的双侧翅膀,带着它转了个弯,往回飞来。少年向上伸手,一把将怪鸟捞下来。

他翻来覆去将怪鸟折腾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唉,不过就是材料不够了,两只眼睛对不准焦,方向感差这么多?撞树就撞树,撞墙就撞墙,可为什么叫你停下都不听?听音石我可没有偷工减料……”

那另外一只小鸟落在他肩上,优雅地收起翅膀,埋起头似要休息,他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把它接下来,轻轻放回怀中。

“下次我一定做得成。你看着,我会把它做得和你一样好!”

他说着,拎着怪鸟渐渐走远。

 

要知道,在一个灵非常长的生命中,记得一件事是很难的,所以我记得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那只怪鸟,而是因为后来,当我再遇到这个少年的时候,他真的已经做出了同那只小鸟一样漂亮灵巧的——

真正属于天空的鸟。

而且,他还改造了那种两只眼睛不同材料的怪鸟,让它也能飞得平稳,并利用双眼的不同视距,作出更快更准确的反应。

我后来见过很多很多的人,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但仍会经常想起他。想起那双总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想起那颗不论经历何种磨难苦痛,一直善良、美好的心灵。

还有他设计的那些流传于世的、千奇百怪的“偃甲”们。

当然,这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做不好一只小鸟的少年,独自面对人生的挫败。 

而时光,还有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他成长。


TBC

还是或许会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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