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夜泊(戚顾)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唐】张继《枫桥夜泊》


1

是日天色晴好,离开剑池的时候已近黄昏,淡淡的晚霞笼在天边。

顾惜朝在虎丘停留了近整日,虽然旅游团走马观花游览完毕只需不到半天。他独自一人从大洋彼岸来到这个东方城市,并不是为了在导游千篇一律的解说中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自从在虎丘塔边听到一个导游称这座塔为“东方的比萨斜塔”,他便忍不住发誓要尽量绕开这些面带倦色的旅游团。难道不攀上点亲缘,这座东方的古塔便没有了卖点吗? 

剑池旁的游客多得过分,顾惜朝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脱身,准备结束在虎丘的行程。从上方的栈道回望这片池水,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伤感。但他并没在意——一切旧迹大抵都会令人产生一点物是人非的哀愁。

出了虎丘,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听现在还能去哪里看看。司机说:“铁铃关那一片,景点多,又近的很!就是车子不好进,捎你到附近,你走一走吧。”

他最终下车的地方人流纷繁,不远处可见一座寺庙。寺庙离红尘太近,未免都要沾上些烟火气,更何况路边的店铺除了纪念品和食物,竟还有不少售卖婚纱喜糖和喜贴。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叫卖和还价声此起彼伏。

顾惜朝正在人潮中被挤来挤去,有些烦躁,冷不防身后撞过来一个人,是个带着旅游团帽子的学生,正慌张地和他道歉。他点点头,正要抓紧离开,团里导游的话却飘过来:“同学们现在可以看到,寒山寺就在不远处。当年唐朝诗人张继便是夜泊在你们左手边的这条河上,写下了千古名篇《枫桥夜泊》。”

枫桥……夜泊?

顾惜朝怔住,不禁再看向那寺庙——外表平平,千篇一律。连那条“左手边的河”,也是又窄又小,其貌不扬。

幼时母亲温柔的吟诵仿佛还在耳畔:“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母亲是地道的苏州女子,怀他时跟着父亲到了美国,在异乡将当地的语言一点一滴学起,后来又独自抚养顾惜朝长大。她永远用温柔的笑靥包裹冰冷的现实,绝口不提背叛和伤害。

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在睡梦以外的地方见到故乡。

“惜朝,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去,也替我再看看那小河、舟楫,再听听……寒山寺的钟声。”

如今河上再也没有半星渔火、舟客夜泊,唯一留存的大概就只有寒山寺的钟声。

可是眼前的寒山寺……

一丝隐隐的哀伤爬上顾惜朝的心头。这是太多人儿时便已熟稔的诗歌,他们将它当做任务来背诵。然而那种无法言说的愁绪,在眼前这样的喧闹鼎沸中还能再寻得一点半点吗?

他想起了自己念大学时遇见的那个中国留学生,扬着不屑一顾的下巴,把他的笔记本抄到手里:“呦,你这还抄着诗呢,‘江枫渔火对愁眠’。我那时候最烦这个,成天愁啊愁的,有什么用呀,矫情!”

他惊讶地看着这个来自故乡的游子,却没反驳,只是默默收回本子,转身离开。

曾经,母亲的回忆和图书馆里艰难搜寻的诗集,是他和那个遥远的国度间仅剩的牵连。

而现在,在最接近这首诗的时刻,面前这个浮华喧嚣的世界却和诗中所言相去甚远。


也许是因为我来错了时间。他想,也许有些风景,只能在夜里欣赏。

他于是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想在入夜后回来看看。这有些疯狂,因为他的行李留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旅馆里,为了夜里的寒山寺,他之后大概无法回到那个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湖水的美丽房间。

他看看手表,还是下定了决心。


晚上十一点半。

顾惜朝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夏夜的暴雨毫无预兆地来临,差点把赶路的他浇了个透。他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把还算结实的伞,继续往寒山寺的方向走。风雨太大,伞遮住了他的背包,就无法遮住其他地方,迎面的雨珠模糊了他的视线。路灯化成一团晕开的光,灯色昏暗,光照有限,且两盏灯之间隔开很远。一根不知坏了多久的路灯下,大片的黑暗笼罩着他。

湿漉漉的裤子紧贴着皮肤,世界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恍惚间他有些愣神,觉得这个时刻分外熟悉。

在天地不分的雨夜,他是否曾经走过这条路?


靠近寒山寺的地方,连路灯也没有了。顾惜朝很头疼,一面在心底抱怨市政建设,一面小心脚下。这样深的夜、这样大的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小心摔伤,连个求助的对象都找不到。

今天断然是看不到诗里那个姑苏城郊了,不知道张继如果当时遭遇了这样一场暴雨,船会不会翻。他微微有点遗憾,然而风雨带来的奇异期盼掩盖了遗憾——雷鸣轰响、风云激荡中,似乎总有秘密、总有奇迹。闯荡风雨的人掌握着解锁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只要往前走,天地终会不同。

经过千难万险才看见的风景,和躺在船里顺水而下经过的,能一样吗?


顾惜朝终于安全地抵达了河边,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全地回去。

雨越来越大,敲进河里。水浪翻涌,淹过岸边湿滑的青苔。轰鸣的雷声像一种召唤,他走上桥,举起伞,在夜幕和雨幕后寻找寒山寺的轮廓。

漫天风雨把世界变成一片汪洋,他立在桥头,似一根骄傲而脆弱的桅杆。

兀地,一道闪电劈开天地,劈出了寒山寺的一角。

乌黑的飞檐和看不出颜色的外墙映在顾惜朝惊诧的瞳孔中。

那是和白日的寒山寺完全不同的神采,好像闪电劈开了时空,把属于千年前的一个瞬间带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暴雨里。

手一抖,伞歪了,冰凉的雨水浇下,顾惜朝从一刹的惊悸中回过神来。

“咣!”

就在那一刻,撼人心魄的钟声和雷声一齐在黑暗中响起。

天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钟罩,寒山寺的钟锤重击而下,嗡嗡的回声无处不在。

顾惜朝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回声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他的胸廓也变成了一个钟罩。

仿佛一个漫长的历史的梦境,在那一响之后,风雨静止,河流逆转,寒山寺巍然的剪影下,似有剑光一闪而过。

此时正是子夜。

昨日逝去,今日到来。


2

顾惜朝在船舱中听雨。

他的船泊在一条桥下,桥不很宽,但足以让小船容身。

而他呢?天地之大,却只有风雨中才有他的容身之所。

夏夜的暴雨疯狂拍击河水,湍急的水流擦过船舷,从桥沿溢出的雨水滴在舱蓬上。

他认真听着这些声音。

小船摇摇晃晃,他的心却很平静。

夜越深,雨越大,他越是无畏。

片刻之后,他钻出船舱,卷起袍袖,飞掠而起。


戚少商在漫天风雨中快马奔向苏州城郊。

他原在杭州查案,今日午时却忽然接到六扇门的密牒,七个字,夜半钟声到客船。正在杭州附近的追命赶来接替他的案子,他便即刻前往苏州。

此时已是深夜。

他在桥边弃马而行,直奔夜色中的寒山寺。

不到片刻,却见前方一个模糊了轮廓的身影从雨幕中走来。

戚少商一怔,脚步顿缓,对面的身影竟然也同时放慢了速度。

隔着漫天的风雨,他们还是认出了彼此。

——隔着什么,他们会认不出彼此?


顾惜朝显然是从寒山寺中出来的。那么,那东西是否已在他手中?

戚少商心念电转,冷声发问:

“顾惜朝,你这次又是做了谁的狗?” 

闪电劈下来,照亮顾惜朝惨白的脸。他脸上有一抹笑意,孤傲又阴森。

“和大当家一样,都是京城的狗。”

“我早就知道。寒山寺里的机关,就算难得住天下人,也难不住顾公子。看顾公子一身逍遥好不得意,定是珠玉在握了。”

“哦……”顾惜朝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原来大当家也想要这东西。”他摇了摇左手中一截碧绿的竹管,又塞回自己右边袖口,“可想要它的,不止大当家一个呐。”

静默片刻,顾惜朝忽然收起了他那略带嘲讽的腔调,厉声道:

“戚少商!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我?信不信我?信不信我!

那回声一声比一声重,敲在戚少商心上痛过任何一种武功。

顾惜朝的眼里溢出绝无伪装的杀气。他仍以黄绢裹剑,垂下的剑柄缓缓抬起,指向戚少商。

戚少商手中,逆水寒在微震。

——你就这么信任我,把我当朋友?

——我把你当做知音。

——当初是我瞎了眼……

——我要是不杀你,就是老天瞎了眼!

戚少商牙一咬,手一紧,握稳了剑——

“顾惜朝!我要是再信你,就是老天瞎了眼!”

他捉剑而起,飞掠过冷雨,像一道寒光钉往顾惜朝。

双剑交击。

暴涨的剑光让风雨也退避三舍。

仇深似海,血热如沸,他招招狠辣无情,他招招夺命追魂。

忽然,戚少商一剑荡开,两人回旋落地,相隔七步仗剑对峙。

很明显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顾惜朝胸前有一道很深的血痕在衣服上快速洇开,戚少商内息紊乱面无血色。

“顾惜朝!”戚少商扬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武功还是没长进。再斗下去,你必定要输!在你心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以命相护吧!”

顾惜朝发出一点轻蔑的笑声:“输?戚大侠,斗到现在,你也没赢!”

“把东西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我不需要;死路,我这里倒多得是!”顾惜朝突然出手,快得如同劈过天空的闪电,霎时鬼神哭号响彻长空。

戚少商比他更快。一瞬二十念,他已变幻了二十种身形,在鬼神追杀中袭至顾惜朝身前。

“嚓!”非常细微的刮擦声。

只一眨眼的功夫,戚少商单膝跪地,流血的左手握着仍在震颤的小斧。

顾惜朝踉跄两步,急喘起来。他右手手腕已断,手中长剑颤抖,一道细细的裂纹“咔”一声炸开,长剑立刻断为两截,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戚少商站起身来,把神哭小斧扔下。他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鲜血。

长剑撑地,他抬手抹去下颌上的血,一步一步走向顾惜朝。


正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狂笑,来人像是突然拨开雨水,无端地出现了。

一个光头、披袈裟的老头子。他宽大的袍袖因内力鼓胀,在暴雨中仍然潇洒飘逸,十分诡异。

“好一个顾惜朝。”老头子叹了口气,“老夫早已听闻过你。没想到,这寒山寺里的机关,你竟真的能解开。老夫很是欣赏你——不如这样吧,老夫先替你杀了这个戚少商。”

“你可以试试。”顾惜朝说。

“老夫只要一点小小的报答。”老头笑呵呵,“乖乖把你右边袖子里的东西给我。我保证戚少商会死得很惨——也保证你会死得比他痛快。”

顾惜朝思考了一下,双眼微眯,下颌扬起:“听起来很不合算。”

他带着一身的伤和一只断掉的右手,说起话来却依旧睥睨天下笑傲风云。

“寒山寺远离武林纷争,寺中僧人均不习武。此寺中保有这竹管,依凭的全是无人能解的精巧机关。你藏于此地,便是无奈之下等着别人为你破机关、取竹管,你好轻易杀人夺宝。

“可你追至寺外,偏偏遇上戚少商也来了。你虽自问武功高强,但要杀我,要赢戚少商,还要对付埋伏在周围的各方势力……仅一人之力,奈何、奈何?

“倒不如——挑起百家争,坐山观虎斗!

“我能站在这里说这么多话,想必,周围那些人,也如同我和戚少商一样,自相残杀地差不多了吧?”

老头眯缝着眼狞笑一声,刚要说话,顾惜朝却一伸左手,止住了他的话锋——

“啊!等等,我这么猜测可不是低估了大师么!

“周围那些小喽啰,群起而攻之或许能撑个一时半刻,可遇上大师这样的高手,又借着风雨的掩护,瞬间毙命——大概要不了一招吧!

“倘若听凭他们自由来去,不小心留下活口,暴露了大师的行踪——那可怎么好?”

老头嘿嘿一笑:“顾惜朝,你聪明倒是聪明,就是话太多。你说得不错,是我解决了那些人——我还可以继续帮你解决这个人——”他指了指戚少商,“——碍眼呐!”他眼睛溜溜一转,“江湖传言你和戚少商之间有血海深仇,彼此都欲杀之而后快,我原本还不信——一千里都没杀掉的人,再一千里难道就能杀掉?哎呀,直到刚才你们打那一架。啧啧,狠啊,够狠!你够狠,他也够狠!你们狠地太精彩,我实在不忍心打断。嘶,正巧这周围颇有些中原好手,先拿来练练——三个月呆在这破庙里,寂寞死啦!”

顾惜朝轻轻地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大师这会儿——怎么不自称‘老夫’了?”

老头一震,瞬间目露凶光:“难道你——”转而又发出嘿嘿的怪笑声,“因为我不想变得那么老啊!”

他忽地把袈裟一扬,整个身体开始变形,五官奇异地蠕动,不过片刻,老头不见了,一张看不出年龄的异族面貌出现在雨中,眼睛是奇异的金棕色。

“唉唉,”他叹气,“可惜头发是真的剃了……”

戚少商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颊边染血,看起来实在是狼狈得不得了。顾惜朝纵然察言观色、言语拖延,可这一点时间,够他调理内息、恢复体力吗?

异族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出手。

一根长鞭,甩向的却是顾惜朝。

顾惜朝的剑断成了两截,小斧被戚少商扔在地上,伤口在渗血,右手还断了——他怎么躲?

蓦然间一道白影,像轻柔的薄雾缠绕而上,裹住了顾惜朝。

长鞭落了空,白雾远远地漂浮着。

异族人睁大了眼睛——

戚少商绕过顾惜朝的背紧抓着他的左手,把他右侧半个身子稳稳护在怀中。他现在看起来实在是一点也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了——眼睛亮得吓人,神情坚毅,充盈的杀气让他更像一把渴望饮血的剑。

异族人未及思考这突然的转变,便先做出了反应。他飞身而起,足尖点在雨珠上,手中长鞭瞬间长出根根倒刺。细密的雨帘从中被割断,长鞭到处,竟无一滴雨落至地上。

戚少商暗暗心惊,对方武功之高深之诡谲,实在匪夷所思。此地突现如此高手,竹管中所藏之物必定非同小可。

在他手中,顾惜朝的手微微转动,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肌肤。

不过眨眼,异族人已飞至眼前,经过刚才的失手,他的鞭法变得更加诡异,落点难以预测,戚少商只能在最后一瞬快速反应。

他护着怀中人向右下侧俯身闪避,倒刺刮过背部,在衣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转瞬间长鞭又至,戚少商争得一线机会,握紧顾惜朝的手腕,点地飞掠,手中长剑缠上袭近的鞭身,两相拉扯,倒刺在剑身上划出难听的刮擦声。

这鞭子,竟连销金断玉的逆水寒也割不断!

戚少商剑锋一转,绕鞭而上,身姿转瞬间又化作一缕白雾,无中生有,似有还无。

白雾携着青烟,在风雨中诡异地漂浮。逆水寒的剑尖几乎已经碰到了异族人执鞭的手。

长鞭突然后撤,像条受惊的蛇。异族人的另一只手随着后撤的长鞭伸出——软绵绵轻飘飘、似乎不带力道的一掌。

顾惜朝的手腕却突然一动,胳膊收后,用指关节扣了一下戚少商的指尖。

两人一齐向后仰倒。戚少商的内力瞬间撤回腰腹,支撑靠在他身上的顾惜朝。顾惜朝的内力则瞬间向下,汇到足尖。

同样软绵绵轻飘飘似乎不带力道的一脚,向上点在异族人伸出的手腕上。

手脚相接的一刹那,双方同时巨震。

戚少商立刻带着顾惜朝后撤,左手抚上他的腰,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

异族人向后飘了几步,嘴角溢出一点鲜血。

顾惜朝胸中血液翻腾不止,即使有戚少商的内力支撑,喉咙还是翻上一丝腥甜。他身上数处伤口再度迸裂,淌出的血混上浇落的雨水,在衣服上晕出一大片红。

异族人大怒,手腕一转,把内力灌入长鞭。

鞭扬风起,攻势大涨。来去自如的长鞭好似已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戚少商带着顾惜朝飞速旋身,长鞭丝毫不落地缠上他们旋转的身影。异族人化鞭为剑,尖端始终指向戚少商的胸口。

鞭势未竭,戚少商和顾惜朝的旋转却已露颓势,眼看长鞭袭近,顾惜朝一咬牙,肩头使力欲把戚少商撞开。

谁知戚少商却死死抓住他手腕不放,两人间虽被逼出一个间隙,却并未分离。

长鞭恰从间隙中穿过。

异族人心中叫好,眯起双眼,抽回鞭子的时候顺势向右一偏,往顾惜朝狠狠刮去。

于此同时,戚少商凭着他与顾惜朝紧握的左手,借力向前,长剑贴着顾惜朝的脊背滑上去,冰冷的剑锋一端紧贴着顾惜朝的身体,一端“咔”地格上长鞭。戚少商使了全力,稳住剑锋,把长鞭往自己身前挑开,鞭尖“呲”一声割破了他的领口。

因这一挑,鞭子虽刮在顾惜朝的右肩上,深度却险险差了两分,未及肌肤。青衫片片碎落,黄色中衣的袖子也被撕了下来。

而那袖中竟空无一物!

竹管呢?!

异族人愣住了——他明明亲见顾惜朝将那碧绿的竹管放入了这支袖子!

这一愣,不过是一瞬的迟疑。可这短短一瞬,落到戚少商眼里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戚少商忽然把顾惜朝抛了出去。

逆水寒毫无犹豫杀往异族人的胸口要穴。

顾惜朝翩飞落地,左手刚好捡到被戚少商扔在地上的神哭小斧。

霎时鬼哭神嚎,天地同泣。

异族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抽鞭旋身后退,速度极快,堪堪避过逆水寒的锋刃,瞬间拉大了与戚少商的距离,同时一鞭子甩出,与神哭小斧撞在一起。

回飞的小斧按着预算好的角度转至戚少商脚下,后者一脚蹬上,借力向前,逆水寒精妙地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直刺改为斜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瞬间,那只拿鞭子的手无声无息,被削落于地。

同一瞬间,顾惜朝飞身袭来,恰接到被戚少商蹬回的小斧。他一个转身,小斧再度出手。

十二分凌厉狠绝的杀气,十二分萧飒凄怨的鬼哭。

小斧稳稳扎进异族人的胸膛。

临死之前,那人的脸上终于露出明白了一点什么的表情。可是他究竟明白了什么,却没有机会再说给别人听了。


戚少商在异族人的尸体边俯下身,拔出卡在他胸骨间的小斧。血液混着雨水,流成一条小河。

他的背后,顾惜朝却缓缓地蹲下身去。

戚少商回头,恰好看到那人惨白的额头上,那几颗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的豆大水珠。

他心中一惊,几步奔过去揽住顾惜朝的肩,席地而坐,让他倚靠在自己怀中,放平他的腿,快速点住几处周身大穴止血,接着扯下自己衣袍的边沿,用平乱珏作为压板,稳稳绑住他折断的右腕。

顾惜朝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你跟老天有什么仇?咒它又瞎了一次眼。”

戚少商没接他的话,却说:“这人武功高强,招式诡异,定要查明他的身份。”

顾惜朝说:“不是辽、便是金……他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的,你怎么查?”

戚少商咬着牙,把顾惜朝的右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将他抱起来。

“你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回城!雨这么大……”

习武之人以内力化盾,可使雨落不沾身,然而顾惜朝伤得似是极重,雨水早早把他浇了个透。戚少商心中纠结,他已用心掌握出手的力道,除了两剑相格时,顾惜朝为求逼真有意折腕,他们并没有真的重伤对方。为何顾惜朝看起来却像真真正正有重伤在身?

莫非——?

他内心掠过一个让自己极为惊惧的念头。

顾惜朝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这声音跟往日很不一样——他从未听过顾惜朝的这种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刻骨的疲惫。

“不必了。”他说。

凉意像条湿滑的蛇,缓缓爬上戚少商的脊背,他站在雨中,一步也迈不出。

“就在这停一会吧。”顾惜朝说,“马上就是正子时了。我小时候常偷跑出来听寒山寺敲钟,后来这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再听过。”

戚少商重新把他放下,运起内力,护他到自己怀中,尽力不让雨落在他身上。

雨声滂沱。

顾惜朝索性闭起了眼,仿似悠然听雨。

戚少商看着他身上蔓延的血色,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怒意:“顾惜朝,你这是什么样子!”他伸手摸出自己怀中那支碧绿的竹管,紧扣着他的肩,恨声问:“这个你不要了吗!”

“我本来就不要。”

戚少商愣住:“那你为什么要去拿?倘若我没有来,你是否准备被围攻至死?!”

顾惜朝抬眼看着戚少商,一点笑意从他唇角浮起。

“第一,我是奉京中密令来拿的——很意外吗?你猜得不错,我确曾为那人做事。他并不信任我,除了派到这里来的杀手,回京路上一定也有埋伏。”

“第二,这东西放在寒山寺已经不安全了——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能解寺中机关吧?”

“第三,我从没准备要被围攻至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京中密令,明暗通行。寒山寺的竹管是秘密,是很多人都想要的秘密;他的身份也是秘密,却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的秘密;他来取这竹管,则是六扇门需要的秘密。

顾惜朝歪了歪脑袋,眼神清亮,笑意深沉,仍是那三分睥睨、七分傲骨。

——今天来此的人都死光了。大当家,这东西是你的了。

戚少商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他的语气却是奇异的漠然。

“不知道。”顾惜朝的声音很轻,“当年,你知道逆水寒里是什么吗?呵……我们总是为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拼个你死我活。”他忽然开了一个玩笑,“或许这里面有我通敌叛国的证据,所以我才拼了命要夺。”说完他自己甚至还笑了一下。

戚少商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玩笑,他的声音依旧不带感情:“可你差不多猜到了。”

“是。” 

他没有再问下去。天地茫茫,只剩下雨,和雨中的两个人。

“顾惜朝。”戚少商俯下身,凑近怀中的人,“跟我说实话。”

雨水从戚少商鬓边的一缕垂发上滴下来,落在顾惜朝的脸颊上。这滴雨和其他的雨很不一样,它像是有温度。

过了片刻,顾惜朝开口:

“我中了七珠散。”


七珠散,传闻中由来自喜、怒、忧、惧、欲、恨、爱的七滴泪炼成的毒。

七情伤五脏、四肢、百骸,中七珠散者,无药可解。

七珠散,七日亡。从中毒开始,深结的七情将化作泪水,按顺序每日流出一滴。

等第七滴泪流下,便是七情散尽,死到临头。 


——每一滴泪,都刻骨、铭心。

可让你最痛的,是哪一滴?

流泪的时候,你悔是不悔?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我小时候,躲在小船里,听寒山寺敲钟。知道钟声一响,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

“月中天,人影怜——我那时常听到这支歌,总是把‘怜’听成‘连’。”

“隔壁的江楼铺子……”

戚少商默然听顾惜朝回忆过去。那人思绪混乱,毫无逻辑,好似那些记忆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蹦出一条来,而在它蹦出之前,你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然而就在这上句不接下句的回忆中,那个独属于顾惜朝的苏州渐渐一块一块、拼图似地烙在了戚少商心底。

——人在什么时候,会开始怀旧?

他伸手拨开一缕黏在顾惜朝颊边的头发。

如果雨可以不停,无法挽留的东西是否就能逝去的慢一些?

如果寒山寺的钟声不响,明天是否就永不会来?


顾惜朝的回忆从苏州辗转离开,走进孤寂的深巷、高远的庙堂、纷乱的江湖。

走进一片漠漠黄沙。

“戚少商……我念了这么多诗,杀了你这么多次,可你怎么还不死?”

“可惜……我却快死了……”

戚少商依旧沉默无言。

有些话,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说,等到快死了,也还是不能说。


风雨凄凄。


顾惜朝忽然颤抖起来,大量的血从他伤口和嘴中流出。戚少商紧紧拥住他,内力源源不断,从一个身体渡到另一个身体。

可是渡不过的,正是生死。

“把这个东西,直接带去边关。不要回六扇门——回不去的。”

血沫从顾惜朝的嘴里涌出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戚少商慌乱地掰开他的嘴,却被他死死扣住了手腕。

微热的呼吸近在耳旁:

“大当家的,杀了我。”


风雨潇潇。


桥底小船无声无息在河面上飘荡。


子夜。


寒山寺的钟声寂寥地回响在天地间。


昨日逝去,今日到来。


没有人知道,顾惜朝是唯一一个,中了七珠散,却不曾流下第七滴泪的人。

除了戚少商。


3

顾惜朝在雨中迷了路,他第三次拐弯,走进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

嗡嗡的钟声还在他胸中回响——那不是张继诗里的寒山寺,也不是母亲口中的寒山寺。

那是谁的寒山寺?


天昏地暗中,远方奇迹般出现了一点飘摇的灯火。

顾惜朝快步走过去。古旧的门,檐下门头上挂着两盏灯笼——里面是电灯,不是真正的烛火,所以才在这风雨中保留了下来。

门匾上写了两个字:旗亭。

——酒馆?

他犹豫着敲了敲门。

门竟然立刻打开了。他惊讶地看着门后那张脸——英挺的五官,明亮的双眼,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

那人闪身把他让进屋内,接过他滴水的雨伞。

“谢谢。”顾惜朝向他微笑。

那人一怔,眨了眨眼,也笑道:“小店寒酸,客官切勿嫌弃。”他用词很奇怪,但那语气令人莫名亲切。

“哪里哪里。”顾惜朝回答。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或许是门外风雨太大,屋内灯光太暖;或许是刚才寒山寺的钟声太冷寂,而对面那人的笑容太温柔,他不由自主也变得奇怪起来。

气氛有些尴尬,酒馆的主人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顾惜朝有些不好意思,他环顾四周,发现酒馆很小,一楼堆满了酒坛,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桌子,两把椅子对面摆着。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砌在墙边。

木桌上摆了两坛已经拍开泥封的酒,还有一只粗陶酒碗。

“你在——?”他好奇地问。

“噢,”店主人走过去,“我恰好在试新酿成的酒。”他抓起左边那一坛:“这是‘烟霞’。”说着倒了浅浅一碗。

“来,尝尝!”他递过碗。

顾惜朝鬼使神差地接过碗,抿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喝真正的酒。白酒。在诗里和月亮、风雪、情愁一起绵延了千年的东西。

他缓缓咽下,感觉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绮丽柔软的云絮,霎时弥漫了他的脑海,只一刹那,又依依不舍地散开。

嗓子好似也被这云絮润了一遭,微微发烫。

“烟霞……”他低声念道,“好名字,果真……”

店主人拿回酒碗,一口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又拎起另一个坛子。

“再尝尝这个!这是‘烈火’。”他把盛满了酒的碗递过来,顾惜朝刚要伸手去接,那边的胳膊却忽然一收,碗从顾惜朝手中滑开,晃动中酒洒到了地上。

“等等,”店主人说,“这酒可不能像你刚才那样喝。”

“哦?”

“这‘烈火’啊,纯度高,烈性大,偏偏喝少了尝不出妙处来,得一下子闷下一大口,立刻咽下去,才像烈火燎原。”

碗又递过来,顾惜朝接过,狠下心闷了一大口。

嗬!

眼前一片冲天火光,嗓子像被火烧过,嘶嘶冒气,酒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他连赞叹都发不出声来。

“怎么样?”

“好酒!”顾惜朝晃了晃脑袋——烈火烧得他有点晕,耳朵深处有一根血管剧烈跳动起来,激得人心里发痒。

店主人过来把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你浑身都湿了。喝点酒,应该暖些了。你把湿衣服换下来——特别是裤子,雨里浇得凉透了,对关节最不好。”转身三两步跑上了楼梯,拿了毛巾和几件干净衣服下来:“不嫌弃的话先换一换,都是干净的,我帮你把衣服晾起来。”

顾惜朝疑惑,难道这店主人专门在雨天收留过路人?工作已经做得这么娴熟。接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只是想敲门来问路!

怎么就进屋喝起酒来了?

可是问了路,又能往哪里走呢?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好看又真诚的眼睛。于是他接过毛巾和衣服,走向角落里小小的卫生间。衣物干净柔软,被雨困住的疲惫和沉重几乎立刻消失了。

店主人把顾惜朝的湿衣服拿去楼上晾着。回来时看见他穿着自己拿下来那件淡青色的衬衫,暖黄的灯光照得他整个人像一个遥远的旧梦,不由有些发怔。

“你穿青色真好看。”

“恩?”顾惜朝低头看了看,“这不是你的衣服吗?”

“买了但没穿过,”店主人解释,“虽然很喜欢,但这颜色不适合我,只好放在店里备用。”

“哦。”顾惜朝礼貌地微笑。

“你在雨里走了很久吧?这个时候走到这里来,肯定是迷路了。”店主人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顾惜朝点点头。‘烈火’烧得太厉害,头仍在晕,他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再缓一会儿:“我从寒山寺来。”

“寒山寺?这么大的暴风雨,你去寒山寺做什么?”

顾惜朝没回答,他微蹙着眉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酒坛:“你这酒,卖吗?”

店主人抱歉地说:“不卖。”

“不卖,那你酿出来做什么?”顾惜朝又指指门口,“你这里不是酒馆吗?”

“是酒馆。”店主人说,“可这里的酒只酿给有缘人喝。”

“什么是有缘?”

“你来避雨,我在喝酒;你敲了门,我开了门。这就是有缘。”

“可我们才刚刚认识——”

“嗨。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一见面,觉得你特别顺眼,就把你当朋友了。哎,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顾惜朝也忽然想起了这事儿:“我叫顾惜朝。”

“幸会!”店主人灿然一笑,他的笑容似曾相识,“我叫戚少商。顾先生,不知‘惜朝’是哪两个字?”

顾惜朝伸手蘸了点酒在食指上,于木桌上写下他的名字。

惜朝。

戚少商也蘸了酒,在旁边写下“少商”。

两人相视一笑:“好名字!”

戚少商的手不小心蹭到了顾惜朝的,觉得他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烫。再看去,那人面色隐隐泛红,眼里笼了薄雾,似是微醺。

“你心跳很快。”戚少商说,“我感觉得到。”

顾惜朝茫然。

“哈,莫不是已经醉了吧!”

顾惜朝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醉了。“烟霞”和“烈火”像拍岸潮水,在他脑海中时涨时退。

对面戚少商脸上的笑容似乎带了点得意:

“想不到‘烈火’酿得这么好?!我还没尝呢……”

他摸过酒碗,倒了满满一碗灌下肚去。

顾惜朝歪头看着戚少商,后者露出一幅极为满足的神情。

“哈!就是这个味儿!”

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只酒碗,“啪”一声砸在顾惜朝面前。

这店主人莫不是也有些醉了?顾惜朝想。

“顾兄弟,”称呼也变得奇怪了——“刚才我就想说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快活。”

被雨淋成这样,换你也不快活吧——顾惜朝刚想说话,看见对面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心里一动。

是不快活,却不是因为淋了雨。

为什么呢?是因为万里迢迢终回故乡,母亲口中的姑苏却已时过境迁?

是因为张继的诗篇可以传颂千年,诗篇之外的渔火却一年年凋零,最终风流云散?

是因为寒山寺的钟声能够跨越悠远的时光,然而另有一些东西,想抓住却抓不住,只能任由它消逝在寂寥的寒夜里?

好像还有一些什么,结在心底,像刚才的“烟霞”,翻腾浮沉,萦绕不散。

顾惜朝分不清,是他因为不快活,而毫无戒心地喝了酒,还是因为喝了酒,故而勾出这些莫名的情绪。

见他不说话,戚少商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这样,不如我想个快活主意吧。你喝了我的酒,咱们就来聊天、说故事,谁被对方的故事打动了,就要干一碗酒!”他把酒坛排好,“烈火”在自己这边,“烟霞”在顾惜朝那边,“你酒量浅,可千万别醉倒了,要是醉了,罚你帮我这小店搬酒洗碗!”

“好!”顾惜朝感觉喝下去的酒从胃里又烧到了心里,“我可不会装醉!”

滂沱风雨下,小小的酒馆“旗亭”里,世间的故事一个接一个上演。

两人一句一句地说话,一碗一碗地喝酒。

戚少商说了一个关于两把剑的故事,波澜壮阔扣人心弦,交织着生死爱恨。

“你说的那把断剑有名字吗?”

“没有。”

“那另一把呢?”

“也没有。”戚少商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边,碗中的酒倒映着上方的灯,那一点光时聚时碎,“一把剑有名,多半是因为拿剑的人。昔时人已没,今日剑无名。”

顾惜朝抚着额头,若有所思。

“故事是假的,可剑却是真的。”戚少商又说,“有缘的话,你或许会见到它们。”

故事结束,顾惜朝又喝了满满一碗“烟霞”。

眼前的烟霞快要散不去了。

他不知不觉,竟然说起了自己的故事。从美国到中国,他的故事很长,又很真实,充满了细节。

戚少商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却始终醉不了。

或许,他只是想再多听一点故事。


早晨六点。

不知哪一家的院子里鸡已经唱过,屋外风雨还在继续,天色昏暗。

——风雨如晦。

戚少商把酒碗从顾惜朝手里小心翼翼地掰出来,后者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既见君子,云胡不‘洗’。”戚少商微笑,把两只碗叠到一起,凑近另外那人无辜的睡颜,“君子,可别忘了,要帮我这小店搬酒洗碗呐。”


上午十点。

顾惜朝醒来发现雨已经停了。窗子开着,清爽的风刮进来,他的衣服整齐地摆在床边,还有一只脸盆和一只磕坏了边的搪瓷杯。看来这酒馆主人经常在此过夜,二楼居然有这么一间舒适的小卧室。

顾惜朝打理完毕下楼时,看见戚少商正在抹桌子。

“起来啦?”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碗我已经帮你全洗了。”

顾惜朝霎时想起了昨夜的赌约。

“……麻烦你了。”

“欠债可不能赖账。”戚少商直起身,抖抖抹布,“这样吧,你给我做七天的小二,抵昨晚的酒钱,怎么样?”

“小二?”

“负责搬酒洗碗招呼客人。”

“好。”顾惜朝爽快地点头答应,“今天我还有事,从明天开始,我一定来。”

戚少商用辆自行车把他送出了七拐八绕的小巷。临别前他拨着车把手上的小铃铛,向顾惜朝笑道:“想留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惜朝刚往前走,闻言沉默了一下,转头道:“是呀,还没有和你喝够酒。”


当天晚上,顾惜朝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并不是顾惜朝有心爽约,而是……他真的又迷路了。他天天去找,也没有再找到那天的小酒馆。四处问路,没人听说过“旗亭”,更没人知道“烟霞”和“烈火”是什么酒。

“呦,小伙子,你说的这是什么酒?从没听说过。我们这儿啊,最有名的要数连云酒厂,喏,那边的店里就有卖他们出的酒,苏州桥,寒山碧,还有上好的女儿红哩。”

顾惜朝摇头,几乎开始怀疑那天的“旗亭”是否根本就是一场梦,或者它就像寒山寺的钟声,只有在午夜去找才能找到。

他又想起戚少商的话:“这里的酒只酿给有缘人喝。”

难道是我们的缘分尽了吗?

难道它只够喝一夜的酒?


4

苏州博物馆。建筑本身就是最大的展品。

顾惜朝在展柜间流连忘返。

他喜欢博物馆,喜欢非为现世的东西。它们背后久已失传的神秘故事比其本身的形态更迷人。那些故事里的人,他们的前世在历史之外,今生在展柜之中。

逝去的时光是飘渺的歌谣,而古物就是有形的诗。在所有人忘却的时候,它们负责铭记。

神秘的笑靥,幽忧的眉眼,剥落的纹饰和残缺的诗简,都是文明的背影。

苏博最下面一层的展厅一贯用来承办短期展览,今天巨大的海报上写着:戚连云先生个人收藏展。几个工作人员在那张海报下忙碌,往搭好的一座讲台边摆放椅子。

“戚连云……”顾惜朝走过去,在收藏者介绍中果然发现了“连云酒厂”的字样。这位集团创始人一生的收藏,都摆在照片背后的四个展厅里。

顺着陈列柜一个一个看过去,是山枕、如意、宝钗、琉璃碗……黄杨木精雕的柜子,玉琢的茶器,绘着飞鸟游鱼的陶罐……

顾惜朝沿着过道向前,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展柜中满是碎瓦片、断箭头、不知从哪件衣服上裁下来的布片——依稀还能看出绣工的精美。这位老先生爱好真是广泛。

三个房间很快走完,顾惜朝转身踏入第四间展厅。

忽然他的双脚就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正中的展柜里,放着两把剑。第一把完好无损,连剑身的纹刻都非常清楚,第二把则断作了两截,分开架在展台上。

他着魔般走过去,伸出手,隔着玻璃覆上那道剑锋。

——“故事是假的,可剑却是真的。有缘的话,你或许可以见到它们。”

是这两把剑吗? 

他赶紧去找展品说明。

——“古剑,宋代。”

四个字。没有更多了。


无论那过往是轰轰烈烈还是平淡无波,近千年后,这两把剑也只剩下了共展于台的缘分。

而他与它们,只剩下这隔着玻璃的一望。

他在寒山寺的钟声中一刹的震撼,在枫桥夜泊里读懂的难以言说的伤怀,或许也是,这种未竟的缘分的,一点碎片吧。

寒山寺的钟声已敲过,毕竟是新的一天了。

他忽然想起曾读过的书里的一句话:

“宇宙之间只有一个真实:长逝无回是永存的真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

四个展厅看完,便是绕了一个圈,出口正对着入口。

外面正在进行什么活动,摄像机和记者围了几圈。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几句致辞传进顾惜朝的耳朵:“按照戚老先生的遗愿,这批收藏品将在展览完毕后捐赠给苏州博物馆。下面,有请连云酒业继承人、戚连云先生的长孙——戚少商先生!”

顾惜朝不敢置信地看着台下靠右的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人。


戚少商在掌声中走上台,脸上笑容正好,举止风度翩翩。

“正如副馆长所说,将这些藏品捐赠给博物馆,是我祖父的意愿。他经常对我说,如果无人欣赏,明珠终将蒙尘。再好的古物,再美的艺术品,倘若锁在柜子里,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把它们和世界割离。其实,它们的价值并不在于外表或年代,而在于流动的时间之外,它们可以带着我们重回过去。

“这些收藏品实际上历经了一些波折,才得以呈现在各位面前。它们曾经流落海外,在拍卖行里叫卖;曾经被没收,被转手,被贴上反面标签、备受屈辱。有些物品就此损毁,有些则在朋友们的合力保护下得以善存。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苏州博物馆,相信它们会迎来新的时代。

“我和我的祖父都相信,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有自己的知音。无论相隔多少时光,他们依然能够触动彼此的灵魂。

“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看见它们,了解它们,珍惜它们,就如同珍惜我们自己的过去。谢谢各位。”

他微微鞠躬,和上前合影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

顾惜朝在台下默默注视着戚少商,他唇边的笑意无法隐藏。

——无论相隔多少时光,他们依然能够触动彼此的灵魂。


戚少商在台上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

不可能被忽略的眼睛。

他的心在狂跳,除了那双眼睛他看不见别的东西,把视线移开也是无用。

他镇定地发言,握手,合影,却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

万一又错过了那双眼睛怎么办?

欠的债还没有还呢!


**********************

简短的捐赠仪式已经结束,顾惜朝站在人群的最外面,看着戚少商和副馆长一边谈话一边走远。

难道缘分就是这种,它下一次来临之前,你永远摸不清它是否已经用完的东西?

他摇头失笑,登上楼梯——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债主的身份。连云酒厂,“旗亭”,嘿,他还真是个卖酒的,一边卖给“普通人”,一边卖给“有缘人”。

普通人买酒要用钱,那有缘人买酒,要用什么?


——“这样吧,你给我做七天的小二,抵昨晚的酒钱,怎么样?”

——“好。”

戚少商在脑海中按下了“单曲循环”键,一直播放这两句话。

他的步伐很急,仿佛是去催债。周围人对他纷纷侧目。

他确实是去催债。

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商人狡诈,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所以他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

旷工三日,连本带利,要补工时,七的三次方,天!


当他在博物馆门口一步不差地堵住顾惜朝时,他也把心里盘算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

顾惜朝哑然。

片刻后,他眉头一皱:

“你到底是商人还是土匪?”


5

旗亭。

晴光如练,从门外飘进来。

顾惜朝在洗碗。

其实没什么好洗的,毕竟只有两个碗——一直只有两个碗。

可是他只要留在旗亭,就总是忍不住喝酒,所以他的债也越欠越多。

他幽幽叹了口气,把两只碗叠到一起。

难道戚少商上辈子帮他洗了太多碗,现在终于轮到他还债了?

酒债,碗债,还有什么债?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真诚里透着狡黠的笑脸:

“有缘人,我等你来洗碗等了好久!”

是啊,把酒馆建在这么个七弯八绕绕不到的地方,走一步消耗一点缘分,来到这里的人很多才怪。

他擦好桌子,整好酒坛,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有人大声喊:“快递!收快递!”

顾惜朝回头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对着自己喊,便走出去。

送快递的小哥一脸愁苦,手中抖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你这是什么地方,我找地魂都要散了!一路问过来,最后还是住在巷子头的那个老大爷给我画了张地图,我才找到的。”他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去看门边那块掉了漆的门牌,“寒水巷……37号。对,就这儿。这地名儿,我算是记住了。”

他拿那张皱巴巴的纸扇着风,从车篮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快递信封。

估计是为了打发路上的无聊,他在车把手上别了一个小收音机,这会儿正传出歌声。


容我再等/历史转身/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快递小哥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好听了这歌词,忽然嗅了嗅鼻子说:“唉你这什么酒?真香!”他把笔和信封往顾惜朝手里一塞,看了店里一眼:“签收!这酒卖吗?”

“呃……”顾惜朝回头看了看,“不卖。这是朋友的地方,他不在,我帮他看店。”

快递小哥“哦”了一声,发现顾惜朝拎着信封,好似不知该往哪里下笔。

“怎么啦?”

“这个……收信人,”顾惜朝指给他看,“‘旗亭相识人’?”

“是啊,”小哥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现在人网购什么的,好多都不写自己真名,写个网名,什么奇怪的都有——你这是替你朋友签收吧?你回头问问他。”

“那我签字,要签……‘旗亭相识人’?”

“是啊。”小哥一脸“你没收过快递吧”的表情。

顾惜朝无奈地开始签字。

收音机里的歌这时放到了间奏,一种他并不熟悉的乐器,很特别的音色,有些像小提琴,但是更凄然,更怅惘,像扯着人心头的一根线,无端绕得千回百转。

他顿住笔凝神细听,等间奏一过便问:“刚刚那是什么乐器?”

“二胡啊!”小哥一脸“难道你没听过”的表情,思考了一下又释然,“哦,不过有很多人是音盲,反正我老婆就是,她永远分不清萧和笛子,琵琶和筝——哎你倒是快签啊。”

顾惜朝低头签好字,把信封和笔递回去。快递小哥撕下回执,又把信封交给他。收音机里歌继续唱:


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快递小哥收拾好篮筐,发现顾惜朝竟然没回店里,反而站在原处听歌听得十分认真,索性也不急着走,把车撑在原地,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如你在跟/前世过门/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顾惜朝捏着信封,听收音机里那一把极为深情的好嗓子将这支歌唱得寂寥而惘然。

听着听着,他心弦忽然一动,抬起信封,看着上面那个“旗亭相识人”。

一种强烈的预感萦绕不散——

会不会收信人不是戚少商,而是……他?

他犹豫着,撕开了封缄。

信封里掉出一张纸。

歌恰好唱到了结束。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白纸展开,是副手绘地图,简单的线条也给画得歪七扭八,用箭头连起来指出了一条路,连着“旗亭酒肆”和一个叫做“皇城”的地方,一路上有不少重点标画的地点。

皇城?他纳闷,苏州哪里有现存的皇城? 

快递小哥看他皱眉盯着手里那张纸,也凑过来看一眼:“呀,这耍人呢吧?”

顾惜朝没说话,默默把纸折回去。

快递小哥犹在自言自语:“寄一份立送的加急快递耍着玩——居然真有人干这么无聊的事?”

歌放完了,顾惜朝转身回店里,快递小哥又掏出老大爷给画的地图,骑车出巷子去了。


***********************************

下午五点。

顾惜朝已经在外面走了三个小时。其间,他经过了一个叫做“雷家庄”的火锅店,一个叫做“碎云渊”的茶馆,一个叫做“神威”的玩具店(广告牌太宽,顾惜朝差点给认成了隔壁的快递中转站),一个叫做“安顺”的小旅馆,一段老城墙,一个香火稀疏的城中小庙。

全是地图上画出来的地点。

顾惜朝真的很难找到这些地点的关联之处——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一个可以钓鱼的小公园,出了后门是一条小河湾。

这是一座陌生却亲切的城市。一路走来,无人的巷陌、车水马龙的大街、充满烟火味儿的小摊、道旁的草木,都让他心生恍惚、似曾相识。这其中还包括刚出现在他眼前的一个背影。

——戚少商站在河边,望着对岸不知在想什么。

顾惜朝走过去,拿手中的地图拍了他一下。

“这是旗亭相识人留的吗?”他举着那张已经揉得微皱的纸。

戚少商转过身,原本落寞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惊讶又欣喜,笑得眼睛弯弯,看得出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你真的来了!”

顾惜朝气得无话可说:“真的是你在耍我玩?”

戚少商的下一句却是:“你怎么现在才来?”

顾惜朝望天摇头,把地图拍在戚少商胸口,转身就走。

——走不动。

戚少商拽住了他的胳膊。

眼前探过来一张略带了些委屈的笑脸:“我真的等了你很久。你看,”他展开那张地图,指着第一站,“这家的火锅非常好吃,我跟老板的儿子小时候就混在一起——我在这等了你整个中午,还担心是和你错过了,赶快赶去下一个地方,”他的手指滑到下一站,“碎云渊的碧螺春喝过一次终生难忘,还有地道的苏州评弹听——我在这等你到三点。然后是这——别看‘神威’的店面是卖玩具的,其实老板藏了不少好东西,我爷爷的旧三弦就是我给他从这儿淘来的,你进了这店一定走不动道儿。再来是安顺家的旅馆,有很好喝的滋味粥,逛累了可以喝一碗……”他忽然像泄了气似的,手指从地图上滑下去,没精神地垂着,“我等了你好久,你总是不来,我干脆跑到终点,想着大不了等到晚上。刚才我还在想,你恐怕真的不会来了。”

顾惜朝回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那些非常有味道的街景风物。

原来这是——一次旅行?

他彻底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心底那种逐渐漫上来的微热的东西是什么,但它渐渐填满了他的心。

“那……”他接过戚少商手中的地图,无奈地问,“‘皇城’又是什么?”

戚少商抬手指着河对岸不远处的一栋高楼:“喏。皇城是个大酒店,顶楼的房间可以看见最美的苏州夜景。”

顾惜朝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微热的东西从他心中溢了出来,灌进肺里,他每一呼吸都能感觉到。

戚少商欣慰道:“还好你来了。”

顾惜朝这才想起他最初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收信人上写‘旗亭相识人’?”

戚少商睁大无辜的眼睛:“因为‘顾惜朝’可以有重名的,但‘旗亭相识人’只有一个呀。”

顾惜朝哭笑不得。

戚少商笑得灿烂。

“哦,对了。”笑完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一点半接到快递,两点就出门了。”

“一点半?!”戚少商气愤,“我十点钟去寄件,区内承诺十一点半以内送到!这个快递公司不能有业务合作。”

顾惜朝无语叹息:“你真的不知道,你那个小酒馆,普通人找对路至少得用两小时?”

戚少商囧然摇头。

片刻的尴尬。有些无形的感受正在酝酿、升腾、渐渐将二人包裹。


顾惜朝突然笑了——一个由衷的、开心的笑。

戚少商竟看得有些痴。

这本是一个最为普通的夏日黄昏,河水安静地流淌,日色一点一点下沉,但是因为那个笑容,一切都变得不同。这个时刻,从时间诞生以来的所有时刻中被剥离出来,多余的颜色纷纷褪去,只留下那个简单的表情、进化史上的奇迹。

比澄江更静谧纯净,比余霞更灿烂旖旎。

——他的笑容。


***************************************

晚上九点。

“皇城”最顶层的房间。

这酒店的名字确实透着一种浓浓的滑稽感。

——昔时金銮殿,今日百姓家。水陆门阁吹云散,古来功过作土尘。


晴朗夜幕下,城市灯火如星。

屋内没有亮灯,戚少商和顾惜朝并肩站在露台上。顾惜朝并不说话,戚少商也陪着他沉默。静谧的夜色披盖在他们身上,时而有微风吹过。

顾惜朝拍着栏杆,把上身探进虚空里。

戚少商将远方一点暗色长带指与他:“那一片,是枫桥、寒山寺。”

顾惜朝点头,风吹得他额前头发微微翘起:“在这儿,能听见钟声吗?”

“寒山寺的钟声?”戚少商想了想,“可能听不清。否则,夜半钟声到重楼,也不错。”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那天夜里,你从寒山寺来……难道是为了去听夜半钟声?”

顾惜朝抿唇而笑,倚着栏杆转头看他。

“哈!”戚少商拍了一下栏杆,“我小时候也常偷跑出去听寒山寺敲钟!可没像你被淋得那么惨,还迷路——不过我要感谢你迷路,否则我也遇不到你。”

“你不是说,我们是有缘人吗?”顾惜朝悠然道,“如果有缘,换种方式,也能遇到。”

“可是在那所有相遇的可能中,我还是觉得已经发生的这个最好。”戚少商说,“因为它是确定的。”

顾惜朝笑了一声,转回去面向空茫的夜风:“我母亲是苏州人。她一直嘱咐我,要替她回来听听寒山寺的钟声。可是我回来了,苏州,却不再是她的苏州了——你知道《冷山》吗?”

“我看过电影,不过不大记得了,好像是一个人历经辛苦回到家乡和所爱之人身边的故事?”

“算是吧。原著的扉页上是寒山的一句诗,就是令寒山寺得名的那个和尚。”

“哦?”

“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 there is no through way.”顾惜朝轻声念:“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我直到几天前才明白了它的另一种意思——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没有人能真正重回故地。”

戚少商思考了一下:“是的。但正因为这样,每个故乡才独一无二。你母亲的苏州,永远留在她离开家乡的那一年;而你的苏州,从你回来的那一天开始。”

顾惜朝微震,转头道:“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

顾惜朝甚为动容。

戚少商接着说:“你看,时间如河水,千家晚灯如渔火。江枫渔火,年年不同又相似。只有在不断的变化中,寒山寺的钟声才能绵延下去。”

顾惜朝五味杂陈。他对面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回答了他所有的疑问。他想起了寒山那首诗的后半部分:

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

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知音吗?

钟声、古剑、枫桥夜泊……戚少商。

他的想法与我如此不同,可我却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有知音,那一定是他。


夜风静静地吹拂,两颗星彼此对望。

时间如河流,而此刻的他们像是站在河流之外。仿佛即使是一千年,也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


戚少商忽然向顾惜朝靠近,像江河靠近大海一样自然:

“其实变中亦有不变——不信的话,今晚,我们一起去听钟。好不好?”


****************************************

午夜十二点。

寒山寺的钟声敲响。

枫桥之旁,戚少商和顾惜朝并肩坐在一条小小的乌篷船里,船是在酒店房间用电话租到的。

钟声响过,余音犹在。

落月弯弯。


“我总觉得,钟一敲,就在人心上敲出一条小缝,”戚少商很形象地做了一个“敲”的动作,“然后有什么东西,就从那缝中渗出来,麻麻的,凉凉的。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顾惜朝向他说了自己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听钟时一刹的心悸。

戚少商若有所思:“或许在另一个时代,我们也曾一起听过寒山寺的钟声。”

顾惜朝说:“也许,我们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了。”

两人相视而笑。

——以后,是不是也将一直听下去?

戚少商蹭了蹭顾惜朝的肩膀:“哎,你知不知道,有个宋朝人,后来跟张继一样在枫桥旁边听钟,写了一首跟枫桥夜泊很像的诗?”

顾惜朝摇头。

戚少商神秘地说:“我念给你听啊——”


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

乌啼月落桥边寺,倚枕犹闻半夜钟。


他的每个发音都像带有魔力,模糊了这首诗本身的含义,只留下恍如隔世的感慨,和欣然重遇的感激。

——白首重来,青山未改。

顾惜朝的心有些微微发烫,因为他不知为什么,还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在很久远的时光中丢失,如今却被重新找回来的东西。


流水悠悠,天河寂静。

小船轻轻地摇晃。

戚少商微热的呼吸浮在他耳边,像一种蛊惑:

“惜朝,留下来吧。留在苏州——我们的苏州。”


……


“好。”


********************************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在前世离散的人,会被这午夜的钟声重新召回。

钟声永远回响,他们永不分离。


END


搬运。2014年7月。独发WD

http://music.baidu.com/song/85094303?fm=altg3 一首歌,朱彦清的《枫桥夜泊》

http://music.163.com/song/412911422/?userid=76395046 另一首歌,胡夏《那么苏州》

评论 ( 18 )
热度 ( 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