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童话(戚顾)

⭐已经迟到十天的儿童节的童话

⭐送给致力于刷猫化楼主的小组成员们

⭐感谢蓝胖子以及陪我度过童年的每一个故事

专属童话

小顾惜朝在一堆草垛上醒来,月亮五色晶莹,圆圆挂在天边,露水让他的衣服湿漉漉的,他揉揉鼻子,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乡下的夜空宁静而漆黑,不知何处传来细声的虫子叫,他翻身爬下草垛,又旧又大的短袖衫挂住了一截干草梗子。

这是假日的最后一天,他无处可去,只想独自看一会儿夕阳,没想到却睡着了。下午他写完的假期作业被表弟和表弟的玩伴用一碗冷汤和几根筷子捣成了湿嗒嗒的碎片,他追着他们跑出很远,凶狠地扯回一张封面,其他纸页却散落到小河中飘走了。表弟哈哈大笑:“看你回去怎么被老师罚!”其他人也夸张地学着老师的样子:“没做完就是没做完,偏偏要说谎弄丢了!”他昂起头,紧捏着手里那张潮湿而难闻的纸,直捏出一个窟窿:“没做完的明明是你们。”

“那又怎么样,到了明天就只有你一个啦!”他们又笑——“有爹生没娘教的杂种!”

这仿佛是他们永不过时的笑话,大概他们的日子枯燥地只剩下一个“杂种”可以取笑。

小顾惜朝把破破烂烂的假期作业封面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一个人爬到草垛上去看夕阳,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睡到月亮升上来,虫子叫起来,远处河塘边的萤火虫也飞出来才醒。舅舅一家人没有来找他,他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顽强而令人恼火地存在着。他这么令人嫌恶,或许是因为他妈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谁知道呢。

他撇撇嘴,沿着小路往回走——谁在乎呢。

长长的乡间小路没有行人,月亮映出前几天下雨后未干的小水洼,一颗一颗亮闪闪像掉下来的星星。小顾惜朝抬头望望天,今晚的星星好像都掉下来了,天上空空的,深不见底,像是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面继续掉下来。他一个人走啊走,肚子很饿,脚步于是深深浅浅,空荡荡的田野上有风吹过,他忍不住想着关于“未来”的事,可是他还太小,能想到的未来只到明天。明天他仍是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人陪伴的孤儿,将要回学校去,解释失踪的作业……

他想着想着,就没注意看路,满地星星的碎片没有哀乐地发着光,长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他走到近处,吓了一跳。

——是一只猫,白色的,柔软的毛,圆圆的眼睛,黑夜里它漆黑的瞳孔放得很大,有种若有所思的明亮。

小顾惜朝看了看猫,猫也看着小顾惜朝。

小顾惜朝往右走走,猫的脑袋也往右一偏。

小顾惜朝有种奇怪的想法,他觉得这只猫是特意来找他的。

仿佛是回应他脑海中的疑问,白猫向他走了几步,走到他脚边,探头蹭了蹭他皱巴巴不合身的裤子。随着它的移动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小顾惜朝呆呆地困惑地望着它,几乎忘了自己的肚饿,白猫仰起头,那双眼睛中有一些似乎不应该属于猫的东西。

很温柔的,令人想要伸手去拥抱的东西。

小顾惜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它平齐。

白猫突然说话了。

“嗨。”

小顾惜朝瞪大眼睛张开嘴,差点坐到地上。

“——是你在说话?”

“是我。”

白猫的目光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它的声音十分好听,清亮,温柔,像阳光抚在身上毛茸茸暖洋洋的触感。

“你、你是、你是什么?”

“我是猫型机器人呀。”

“猫……机器人?”

白猫立起两只前爪露出肚皮,噗通一声翻倒在地。

“你看,”它在自己的脖子边点了点,软软的肚皮一下子变得透明,露出奇奇怪怪的电路芯片和支架。

小顾惜朝吓了一跳,又觉得有趣,咬着嘴唇凑近看了看,又摆摆手:“好了好了,我、我明白了。”

白猫放下爪子打了个滚翻身坐起,圆圆的瞳孔忽然一弯变成个向下的月牙。

——咦?小顾惜朝伸出一根手指意图戳戳。

可是白猫的瞳孔立刻又恢复了圆形,最上面有一点凹,像是在生气。

“显示屏禁止触摸。”

小顾惜朝的食指顿在白猫眼前,白猫瞧了瞧,凑上鼻子嗅嗅。

“你是顾惜朝吧,对不对?”

“你怎么认得我?”

“我就是认得。”

白猫的尾巴得意洋洋打了个旋翘得老高。

“我是为你来的。”

小顾惜朝猛然收回手指,警觉地拧起眉毛:“为我?是不是有人派你来捉弄我?”

白猫眨眨眼,探出只爪子,可惜够不到他的手,只好搭在他的鞋子上。

“怎么会呢,我是来帮助你的。有人欺负你,有人看不起你,有人侮辱你,你不想教训他们吗?”

小顾惜朝又警觉起来:“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

白猫很无辜地耷耷脑袋:“我悄悄地跟着你,已经好几天啦。我很厉害的,你遇到的这些麻烦,我都可以帮你。”

“……”

小顾惜朝站起身。

白猫仰起头,眼睛透出询问,尾巴不确定地在身边圈住。

“你走吧,我不要你帮。”

白猫看起来并不惊讶。不过一只猫能怎么惊讶呢。

“为什么?”但它还是问,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小小孩子紧抿着唇的坚决表情。

“不为什么。”孩子说,“你说的这些人,这些麻烦,我都会自己解决,现在解决不了,以后也会解决。”

白猫若有所思地偏着头:“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将来的路诸多坎坷,磨难重重,会遭遇很多不公平的对待,很多攻击与误解,你可能会一败涂地,也可能会一无所成——而我,我能改变你的命运,你有什么愿望,想要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

它停了停:“听了这些,你也还是不要我的帮助吗?”

小顾惜朝努力思考着这番话。他咬咬嘴唇,皱皱眉头,最后摇了摇头。

“不要。”

白猫没有问为什么。它望着孩子小小的身影绕过它,往前走去了。它于是趴下来,把头枕在爪子上,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依然盯着孩子挂在身上那件大得可以罩住膝盖的衣服。

然后它跳起来,轻轻巧巧地追了上去。

小顾惜朝回到舅舅家的时候,一家人正聚在沙发上看电影,砰砰砰砰的枪声震得房子都在晃,茶几上七零八落扔着零食袋子和水果皮。

舅舅拿手一指:“碗还没洗。”

他走到厨房,发现刚才那只白猫正蹲在一堆碗碟旁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需要帮忙吗?”

顾惜朝搬来一只板凳摆到洗碗池下,卷起袖子挥挥手:“不用你。”

一只猫,哪怕如它所说是只机器猫,它也不可能洗碗吧。

“你饿吗?”白猫又问。

顾惜朝拎起它脖子后的皮肤把它扔下去。

“你真烦人。”

白猫望了他一眼,慢悠悠甩甩尾巴,溜出门走了。

碗不多,他费力地踮着脚尖把盘子摆进碗厨,奈何肚子实在很饿,手上没抓稳,哗啦砸碎了一个。舅舅恼怒地冲进来抬手就要打他,他跳下凳子踩了他一脚,趁机往外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黑乎乎一片,他喘着气,闻出了点和往常不同的气味,香喷喷的面条的香味,混在这屋子常年不散的霉味中,他的肚子配合而响亮地“咕”了一声。

灯光啪地亮起,果然是那只白猫,安安静静坐在它自己的后腿上,玻璃珠似的大眼睛亮晶晶,身旁冒着热气的面条上还卧着一只煎蛋。

顾惜朝背靠着门瞪它。

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即使作为机器猫。

好吧,他其实不知道机器猫会有些什么功能。那些其他小孩喜欢的动画片他一部也没有看过,也没有人会为他读睡前童话。他只猜想,机器猫应该是冷冰冰的,声音是干燥乏味的。而不是这样……这样漂亮,这样真实。

难道遇见一只机器猫就很真实吗?

抱歉,不要和一个孩子探讨逻辑问题嘛。

白猫轻轻从矮桌上跃下来,跃到他脚边拿尾巴扫他的腿。

顾惜朝一挪身避开它的尾巴:“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白猫:“我很想告诉你,可是现在还不行。”

“那到什么时候才行?”

“到你能听懂,能理解的时候。”

“我现在就能。”

小朋友认真地为自己辩驳。

白猫跳到他脚边绕了一圈,整只趴下环在他脚踝,抱住他小腿说:“你说了不算。快长大吧。”

顾惜朝皱皱小眉头,拖着脚上缠着的白色沙袋挪到矮桌旁,犹豫着捧住面碗,表情很纠结。白猫以为他连一碗面条都要拒绝,差点要拿肉爪子扶额,却听到他说:“喂,筷子呢。”

“……”

白猫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两条惊讶的缝。

就说按照程序好像少了点什么……

顾惜朝吸溜着吃完整碗面的时候,舅舅正在门外大喊拍门另加扭把手,然而奇怪的是他怎么也打不开这扇明明从来锁不上的门。白猫坐在屋子角落,就着柔黄的光线看热气中一边抹汗一边喝汤的小孩子。

毕竟还是小孩子。

它的眼睛悄悄一眨,像相机快门轻轻按下。

第二天顾惜朝去学校的时候,书包里放回了他完整的假期作业。前一晚白猫优雅地叼来一块旧手帕盖在他抢回来的脏兮兮乱糟糟的封面上,一眨眼手帕揭开,他看见自己已经碎成小片随河水飘走的作业整整洁洁地摆在面前。白猫骄傲地拿爪子拍拍作业,表示自己不仅能煮面条。

表弟和那些伙伴团团围住他问作业是怎么回事,他说“一只会魔法的机器猫帮我变的”,其他人于是开始向他喊“撒谎精”、“妖怪”、“野杂种”,他听了心情居然很好,不急不恼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激怒了这群人,表弟记挂着他们家碎掉的盘子,想用新学的词“忘恩负义”来震吓他,结果说成了“忘恩互义”,顾惜朝的眼神写满轻蔑,这群人中第一个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围墙上白猫的身影一闪而过,玻璃珠似的眼睛正对上他的。

之后等人群都散去,在夕阳的橙光中他爬到围墙上坐下,膝头伏着那只白猫,白猫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那儿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他的额头上也有伤口,脸颊也肿了一块。黄昏的风轻柔地吹过,从围墙上往下看,远处绿色的水田好像镀上了一层金色。

“你知道我不想你过来?”顾惜朝说。

白猫眨着眼:“因为你昨天说不要我帮呀。”

顾惜朝撅起嘴:“我以为你听不懂呢。不要帮,那面条和作业是什么?”

白猫往上趴了趴:“那不是帮助。”

顾惜朝低头看它。

“那是照顾。”

白猫说。

顾惜朝忽然别过头去,好像不想让人看到他听见这几个字的表情。

“唔?”白猫拿爪子按他的肚子。

顾惜朝声音闷闷地:“我从来都没有朋友,你做我的朋友吧。”他回过头,“好不好?”

白猫歪歪头,突然蹭到他胸口,蹭进他怀中。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呀。”它说,“为了做你的朋友。”

顾惜朝伸出胳膊搂住了它。

暖融融的一怀。

夕阳西下的墙头一人一猫,时光静悄悄。

从那天起,从没有朋友的怪胎顾惜朝有了他的朋友。

他绕着乡间小路跑步,白猫就跟在他身旁,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它就从高高的麦田下回头,眨巴着眼睛等他追上。

他在灯下读书写作业,它就坐在他腿上,毫不客气地在错误的地方按爪。

他去杂货铺帮工,它在货架上懒洋洋打瞌睡。

他用有限的材料做了一只风筝,飘飘扬扬飞上天空然后降落,它追着风筝在地上开心地翻滚。

他考试,它在房顶上晒太阳。

他打架,它在围墙上趴着看。

他舅舅故意不出他的学费,它只问:“你有办法吗?”然后竖起尾巴表示去做吧去做吧。

他生病,它才拿出一只机器猫应有的功能,变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让他好受一些。

他一天天长大了,短短的被子盖不住脚,只好派它的肚皮上场。

依旧有人欺负他,依旧有人看不起他,但他毫不在乎地从泥潭中爬起,昂首阔步。如果生活是一条长路,他想,白猫会一直在第一根路灯下等着他。

白猫有一天说:“你送我一样礼物好不好?”

顾惜朝点头:“当然好,可是我没有什么能送你的。”

白猫说:“送我你的梦吧。”

顾惜朝有点惊讶——它要了一样多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呀。

白猫却郑重抬起一只爪子,粉色的肉垫朝向他:“击掌为誓!”

顾惜朝忍住笑,把自己的手掌印上它的小爪子。

爪子挠在手心,有一点痒,还有一点温柔。

那天晚上开始他的梦就送给了白猫,梦里它带着他去玩棒球——它是这么说的,他们站在一颗太空星球上,各种各样奇异的恒星行星变成小球向他们飞来,有的冒着金红色的火,有的是冰凉凉的蓝,有的是一团柔亮的雾气,他手里多了一只球棍,嘭一下打中一只球,它就碎成千万片,嵌进天鹅绒样的黑色背景,璀璨生辉。

有的梦里他变得很小,蚂蚁抱着食物像大象那样从他身前爬过;有的梦里他变得很大,白云浮在鼻尖,伸手轻轻一扯,一缕云絮就被扯下来,放到口中尝尝,是凉丝丝的薄荷味。

有的梦里他是星际战士,乘坐时光机,挥舞光剑打败敌人。

有的梦里他是只叫不上来名字的动物,长得像松鼠却有厚厚的壳,喜欢爬到最高的树叶上看风景,长颈鹿嚼着叶子的嘴在下面拱着枝杈,他也像在摇篮里一般跟着摇摇晃晃。

有的梦里他还能飞,真正的飞,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不借助任何工具,飞越农田和河流,飞越城市的灯火,飞越雪山、长城,飞越辽阔无垠的大海。

……

一千零一个夜晚有一千零一个不同的梦,他用一千零一种身份成为自己。所有的体验都是那么真实,好像他在梦里其实被悄悄唤醒,穿过重重夜色,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梦之外月光轻柔的洒落,月光照不到的小房间里顾惜朝的睡容安静天真,长长的睫毛温顺地伏在眼睑。白猫紧偎在他胳膊中,用鼻尖蹭他红扑扑的孩童的脸颊。

一年又一年,孩童就快要长成小小少年。

白猫有一天突然问:

“在送我的这么多梦里,你最喜欢哪一个呢?”

真是好难回答的问题。

“努力想一个。”白猫很坚决。

顾惜朝想了想,随口说:“有一个全是软绵绵的沙子的星球,好像在关于太空探险的梦里。我喜欢那个。”

白猫点点头,不知从哪里“叮铃”抓来一块砖头样的红盒子。

“童话机!”它开心地介绍,“会为你创造你的专属童话。”

两颗脑袋凑到红盒子上,白猫肉肉的小爪子按下一颗星星状的按钮。

“没有童话的童年怎么能完整呢。”它的瞳孔又弯弯成月牙,“在它结束之前,让我送你一个吧。”

周围的世界像放到了榨汁机里一样飞速旋转起来,很多童话的碎片气泡般不断跳出来。顾惜朝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只有沙海的小星球,蓝黑色的天幕无垠,小星球上没有风,因为沙子们太容易就会飘走。他看见沙子中有一颗很大的发出荧光的蛋,蛋壳透明,显出里面正在熟睡的旅行者的脸。

旅行者在太空中已经航行了很远,他一直在找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现在他来到了这个只有沙子的荒凉的星球,意外发现他很喜欢这里。旅行者在这里定居下来,人们都以为他被他的旧世界流放了。在他眼中每一粒沙子都独一无二,他认得它们,和它们交换见闻和秘密,沙子们都非常古老,古老到它们其实是宇宙最初最初那些星星燃烧之后遗留的尘埃,从炙热慢慢变冷。旅行者和它们在一起过得非常开心,直到有一天,星球上无端起了大风,把所有的沙子都吹走了。

旅行者钻进了他的飞行器,决定去找回他的沙子们。他走过有蓝盈盈海洋的星球,走过建着高低不同漂亮房子的星球,走过神奇生物抱着团玩耍的星球,走过会下橙色的雨的星球,可他心中只有那个光秃秃的、连一粒沙子也不剩的地方。他四处找他的沙子,一粒,两粒,遇见他的人都露出怪异的眼光,也有喜欢他的人将一捧藏着宝石的沙送给他,但他微笑着摇摇头,手心握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砂砾,开着飞行器将它们小心地放回原地。

或许他一生也找不到它们所有,或许有一天又会刮起大风,而它们又会消失,毕竟沙子是那么脆弱。

但他依旧开着他透明的蛋壳一样的飞行器,向更远的地方行去。

白猫蹲在顾惜朝的肩头,飘浮在半空目送那颗蛋飘走。顾惜朝转头看看白猫,白猫瞪着圆圆的瞳孔也看他。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童话,它甚至没有结尾。

它甚至也不美好。

“好啦,”白猫昂着脖子摆出一副骄傲的样子,“你现在有自己的童话了。可惜我还有很多厉害的功能你都见不到。最后,我也只能送你一个童话。”

顾惜朝抓住了关键词。

“最后?”

“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悄悄地走,但还是想和你好好说声再见。”白猫说,“真的很高兴,能和你分享你的童年。”它说着,目光里透出一点遗憾。

离别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孩子的小脑袋却一下子明白了它的意思。怎么,这只猫突然要送他一个童话故事,原来是告别礼物吗?顾惜朝回过神,惊慌地发现肩头的重量正在减轻。白猫跳了下去,在虚空中把爪子伸到他手掌心。

“等等——你,你不能走!”他蹲下身,一把握住它毛茸茸的爪子,焦急地想在脑袋里找出一个它不能走的理由,“你凭什么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别说是一只机器猫,哪怕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恐怕也无法解释生活中的际遇为什么总是突然。

白猫的闪亮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黯下去,又亮了亮。

“你不希望我离开吗?”

顾惜朝咬咬嘴唇,像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可是你一点也不需要我的帮助,没有了我,你也会努力地生活。”白猫说。

但我习惯了你的陪伴呀,顾惜朝想,看见你的眼睛,听见你的声音,你不会知道这给了我多少安慰。

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如果离别在所难免,多说一句话又有什么用呢。大风刮来以前,也不曾给旅行者半点提示,而他至少还有一声告别。

“我会的。”他大声说。

“是呀,你会。”白猫的眼睛闪了闪,像有一层流动着星光的膜,“可我更希望你快乐。”

顾惜朝愣了愣,感到那只暖暖的柔软的爪子在他手中动了动,白猫离开他后退两步,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什么。

他向它轻轻点了点头。

白猫向前一扑,最后一次扑进他怀中,他搂着它的脖子紧紧抱了抱。

终于他说:“再见。”

“再见。”

清亮,温柔的声音,像阳光抚在身上毛茸茸暖洋洋的触感。顾惜朝的眼睛烫得流出了一滴泪,他还曾经一直不相信这会是一只猫的声音呢。

可是这声音多么好听呀。

一秒钟之后,怀抱落空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鬓角被温热的小鼻子碰了碰。

旅行者的飞行器又回来了,这次也只带回了一点点沙子,对光秃秃的星球毫无帮助。他好像没看见顾惜朝一样自顾自地飞来又飞走——他也确实看不见,因为他是个童话中的人物。

“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童话。”

白猫已经不见了,从空旷无际的太空中飘来最后这句话。

世界又像被放进了搅拌机,天旋地转之后,顾惜朝独自跪在小屋子的地板上,面前是只能使用一次的红色童话机。

他抹抹眼角,用湿润的手指拿起那个小盒子。

好了,它现在完全是一堆没用的塑料了。

顾惜朝慢慢爬起来,对面的地板上空空荡荡,可他仿佛还能看到一团毛茸茸软绵绵的白色在打滚。

傻瓜,他想,你就是最好的童话。

※ ※ ※

如果时间是一袋切片面包,而我们可以随意取出其中的几片,就能很好地解释未来和过去其实是同步发生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说: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未来……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未来,月光清澈温柔,窄窄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人一猫。

空气凉爽湿润,夏夜水一样流动。猫仰起头,无辜地望着走在右边的男人,月光抽出它的影子,游过坑洼不平的地面。

“很痛吗?”

这只猫的声音十分好听,清亮,温柔,像阳光抚在身上毛茸茸暖洋洋的触感。尽管如此,一只会说话的猫还是有理由有让人感到恐慌。但它身旁的男人并没有。

男人揉着脑袋,表情似乎很痛苦,咧着嘴,脸颊上一对酒窝都皱了起来。

“你是我的意识分体,你不知道我痛不痛吗?”

他的声音竟然和这只猫一模一样。几小时前,他在实验室里看着自己的神经结构图变成一堆电子和光线填进了机器猫的皮层处理器。然后一束震动采集器伸过来,提取了他的声音。现在脑壳深部还有某处在隐隐刺痛。

“真奇怪。”他摇摇头,“和自己说话。”

“痛觉不是高级情感,你并没有分给我。”猫说,“你看,现在我是一堆有使用期限的,固定的芯片和电路,而你在不停变化。”

“说得对,”男人停下脚步,“你就是凝固的我——听起来你似乎不太满意。”他调侃道。

猫跟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懒洋洋翘起。看得出它其实心情很好——

“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羡慕我?”

“是啊。”男人笑得毫不掩饰,“很羡慕。”

猫尾巴悠然一甩,拿爪子抓抓他的鞋示作安慰。

男人蹲下身,注视着机器猫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说,他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猫歪歪脑袋,没有回答。

自己问自己一个问题,总是很少能收到具有建设性的答案的。

“好吧。”男人撇撇嘴,叹了口气。他挪开目光,对着清澈如水的夜色自言自语,“听他说起过去的事,总是很希望那时候我在他身边。但是这话说起来很像已经过期的好意。”

猫点点头。

“就算我真的在,他也一定不要我的帮助。”

猫眨眨眼:“可我现在是一只猫呀,童话里的猫,他总不会拒绝一只猫的陪伴吧?”

男人笑了:“是呀。所以,去吧,去找到他,送他一个童话,把我的童年分一半给他。”

猫在脑海中展开了搜索,一个时而打飞棒球砸破玻璃,时而爬树偷鸟蛋被不明液体击中额头,时而举着粗糙的玩具木剑带领一大堆小朋友冲上沙丘大喊“攻占敌方阵地”的小男孩形象瞬间浮现。

猫抬起爪子抚了抚额头。

“?”

“不太好意思拿得出手呢。”猫诚恳地。

“……”

风有些幽幽地冷。

“但我会尽力的。”猫突然说。它的眼睛变得很深,“毕竟,这么多条电路里的感情都在拼命喊,希望他快乐。”

男人愣了愣。

猫又说:

“辛亏造仿生外壳的工厂技术一流,否则我大概会爆炸。”

男人抿着唇,眼角都是笑意,他搂住猫脖子抱了它一下。

意识到这只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就是作为猫的自己,他想,好吧,至少这是一只挺漂亮的猫。

“我走了。”

“嗯。”

白猫在他怀里唰地消失了,他站起身,二十年后的夜空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他刚把一只猫漏了下去。

※ ※ ※

每个孩子心中童话都真实存在,只有当他们长大,才会发现真相。世界奇怪又冷漠,没有城堡和精灵,父母们念完枕边故事,就要回到现实和生活厮杀。但我们总是感激童话作者,感激一切想象,诗意,温暖,友谊,感谢披着斗篷的冒险家和他路上的奇遇。

故事并不总是顺利,但他会举起剑斩开荆棘。

请相信在生命的某个时刻,一定有一只白猫能够溯流时光,去抚平你过去的苦痛。而如果你曾遇到过这样一只猫,它就永远不会离开,每当经历失败与绝望,它就会蹲在月光下,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温柔闪亮。

“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傻瓜。因为有人爱着你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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