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 Crash Crush(顾夏阳x何以琛)-Chapter 8

Chapter 8

 
 

何以琛曾经思考过——在孤身行经的路灯下,指间的缭绕烟味中,还有更多更多、只要他空闲下来的时间里——究竟他是如何铁了心地认定,他的太阳只能是一个人,除她之外谁都不行?

但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至少他从来没思考出结果。如所有常识在说,对地球而言太阳只有一个。恒星无数,但系之以生命的太阳只有一个。他就是这么固执。固执地日复一日旋转在同样的轨道上,等着那颗太阳衰亡膨胀,将他吞噬。

不过这些思考都发生在仅仅一年里,那一年他的脑子痛钝地只能思考这一件事。而一年之后,仿佛达到了某种限期,这个问题消失了,痛觉也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他被掏空,然后又重组,一切都回到原位,只除了一样东西。

快乐。

快乐,不是笑,也不是愉悦。

是快乐。

他对Max说:

“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不到快乐。”

其实这里的时间状语应该是“直到现在”。

——他好像失去了这种能力。

去问问困死在轨道上的行星们,它们能不能感觉到快乐?

可是今天,在旋转的自行车轮间,在乡间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马路上他追着太阳飞驰,身旁有个人对他说,放手!

他真的放开了手,紧握车把掌握平衡害怕摔倒害怕跌落的手,他自然而然地放开,一瞬间怀抱舒展,风与轻盈灌满了他的胸膛。原来久违了的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原来在那“刻板无趣”的斐波那契数列之后竟然有这样一种生机——原来——原来他并非不能再拥有快乐。

这一点向恒说过,萧筱说过,寥寥知晓他经历的朋友都说过,但他作为律师却最为清楚,有些事依靠罗列论据永远说服不了当事人——“理性”能分条析理,“感情”要怎么判决?所以他们都说过,他的固执却无法撼动。直到几小时前的那一刻,无法拒绝的快乐用它绝对的感性打动了他绝对的理性。

紧接着他就遇到了小屋里这一对夫妇,残缺和幸福像生活的化学反应结果共存于同一个烧瓶中。尤克里里的琴弦震动,男人清亮的声音唱道:飞越彩虹,去往自由至高之处……他不由自主被唱歌的人神采飞扬的目光吸引,接着他想起,他们曾经探讨过飞行的感觉。飞越彩虹的感觉?这首歌里的感觉?顾夏阳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蹦出来:

“你问过我,什么是飞行的感觉,这就是飞行的感觉——还要再好上十倍。”

难怪他总是一抹笑容挂在嘴角,因为飞行,或者说追逐,或者说远离……是这么令人快乐的事。

他终于意识到,顾夏阳一直在努力向他阐释这种快乐,它在于生活本身,不在于某一个人。或许无意,或许有心,但他确实在这么做,而且也成功了。

何以琛走了神,在这首歌里,顾夏阳的脸从壁炉前的融融暖光中渐渐清晰——他正揉弄着腰间那只牧羊犬脖子上的毛——何以琛忽然发现自己在此之前并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它总是被一些其它的事掩盖着,比如会议,比如电话号码,比如酒精,比如莫名其妙的旅行……短短几天他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脸上的光辉,和那些大大小小穿插而起的线索。

“顾夏阳”终于从嘈杂的背景中走出,带着闪耀却不令人生厌的笑容,走到了他面前。

音乐停了下来。

“喂。”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想出去走走吗?房子后面有个小湖泊,Max建议我们可以去散步。”

何以琛回过神,脑海中的笑容现在近在眼前。

 
 

 

 
 

***

“为什么找我做你的旅伴?”

走在漆黑的树丛中时他直截了当地发问。小小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或许叫做池塘更合适,湖旁的草地上有棵高大的苹果树,落地的叶片在鞋底发出脆响。

顾夏阳立刻答道:

“想交你这个朋友,想更了解你。”

他微微笑着。

“仅此而已?”

“我以为这已经是一个挺……有挑战性的目标了?”顾夏阳说,微风从水面上吹来,吹拂他的发梢,“了解你。”

何以琛看看他:“我并不难了解。”

“不难了解?”顾夏阳表情复杂,“你知不知你自带海拔八千米的低气压?”

“有那么夸张?”

顾夏阳撇撇嘴:“还好我会飞。”

何以琛笑了,下颌微微扬起:“好啊。顾机长,你想了解什么,我有问必答。”

顾夏阳摇摇手指:“你的有问必答指的是那种酒吧里互请一杯酒的了解。彼此问问喜欢的电影喜欢的音乐喜欢的小说作家……我指的不是这个。”

何以琛语调上扬:“那你指的是什么——是互相问问如何解读斐波那契数列的‘了解’?”

他在开玩笑,但月光下顾夏阳的眼睛亮得十分狡黠,认真而狡黠。

“我们之间有过别的了解。”顾夏阳说,“你忘了。”

他在草地上,在苹果树下坐了下来,面向波光点点的小池塘,“在香港,你喝醉的那天晚上,和我谈了一些事。”

何以琛吃了一惊:“谈了什么?”

顾夏阳向后仰,手肘撑着地面,屈腿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谈了你钱包里那张相片。”

那一晚的事何以琛已不太记得,他真的谈了那张相片?谈了……?尽管那天他有足够的理由谈起她,可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可能会和一个几近陌生的人谈起——可就在今晚,他不也和Max谈起了吗?

何以琛慢慢坐上草地,颇为怀疑地问:“关于那张相片我说了什么?”

顾夏阳歪着脑袋,像一个无辜的孩子在表示自己绝未说谎:

“你问我,你应不应该去找她。”

何以琛眉一皱。

“你还说,你恨她,可她却一点不知道。”顾夏阳继续,手指有意无意轻拽着草叶子。

何以琛不知道顾夏阳正在进行一场诱供。他把相片同他的醉话同他一切的怪异联系到一起拼出了一个猜测。

他对所有人的拒绝,他的疏离与冷漠,他那样冷静自律的人却偏偏需要酒精需要到连胃病也不顾。

一切或许都是因为相片里的那个人。

“我们来的路上,你说觉得骑着车一直追,太阳就不会落。”顾夏阳将声音放轻,“你要追太阳,也是因为她吧。Your,sunshine.”

他念出相片背面的字迹。在相片背面写“my sunshine”,这个在他看来几乎像高中生一样幼稚的行为偏偏发生在冷静自持的Mr.Iceberg身上,充满了矛盾与神奇。或许,或许在何以琛多年执业律师惜字如金锋芒凛冽的外表下,真的住着一个孩子,一个一旦认定某物就迫不及待要宣誓所有权的孩子。

他忍不住想笑,这同自己,还有自己所崇尚的自由模式绝对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可是,但凡他被吸引,但凡他觉得有趣,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而是新奇。

顾夏阳望着何以琛,而后者望着静谧的水面。月光为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湖中银粼摇晃,他的眼睛也微微闪亮。他换了一种方式回答顾夏阳刚才的问题:

“如果太阳今晚就落下,再也不升起,你会不会不停地追,舍不得放弃?”

顾夏阳想了几秒,之后轻松地答道:

“我不会追。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太阳根本没有落下。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地球上都有一个地方正处黎明,你看不见它,只是因为站错了位置。”

何以琛不以为然:“你是说,我站错了位置。”

“我是说,会消失的就不是真正的太阳。”

顾夏阳把手指中捏着玩的草叶子扔开:“你在怀恋上一段恋情。”

何以琛不语,等于在默认。

顾夏阳继续:“你拒绝所有人,因为把她当做一种——甚至唯一的阳光。”

何以琛依旧不动。

“其实她是什么完全取决于你。取决于你赋予她什么样的意义。或重或轻,放得下或放不下。但我想同你讲,真正的太阳是不会落的。照亮你的永远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

“顾机长什么时候变成爱情心理师了?”何以琛打断了他的话。

“你怕被我讲中?”

“我为什么要怕?”何以琛的目光扫过来,“顾夏阳。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跟你谈过那张相片。”

顾夏阳一挑眉。

“你知道它在身边放了多久?”

顾夏阳在心底估量,那只钱包不算新,何以琛想必是个念旧的人,但最多——

“三年?”

这不能怪他。他所有喜欢的东西,也包括人,都是一直在“换”的。在他的时间表中,一年都太长,怎么可能七年不换?

何以琛听到他的回答,嘴角上翘,眼睛却一瞬间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冷漠。他拍拍衣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我不需要心理师。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理论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说完就要往回走,已经转过身去,顾夏阳站起来向着他背影大声问:“你还真的相信有什么命中注定非她不可吗?三年又怎么样,更多年又怎么样,难道你准备钱包里的相片永远不换吗?”

他三两步追到何以琛身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不能失去的,人生永远在向前。曾经有个女飞行员,用二十一个小时飞越了大西洋,但凡她有一丝犹豫想调转方向回到过去,她就不可能成功。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缓慢地留恋回首。要尽己所能地决绝,迅速,永不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是更好的,因为它们已经消亡!①”

而何以琛拂开他的手,只回了一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顾夏阳嗤一声笑,“我是什么都不知。你又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心要对你说这些?”

“为什么?”

顾夏阳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何以琛愕然了。

“你疯了吗?”

他疯了吗?我疯了吗?谁疯了?

顾夏阳笑得十分挑衅:“你应该期望我疯了,但是抱歉,我真的很冷静。”

他得意地看着何以琛的伶俐口舌在他面前陡然失效。

何以琛忘了要往回走,僵在原地,似乎在努力为眼下的情形找一个解释,不过他很快发现根本找不到。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一个礼拜,没有什么深刻的交往,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他们甚至是两个男人。他对他最多也只有一份感谢,感谢他旅途相伴,感谢他分享快乐。而现下,他居然说喜欢他,想追他?

何以琛一语不发,四野笼罩着相同的沉默,他脚下动了动,似乎是想什么都不回答转身就走,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沿着习惯把拒绝说得冷漠而真诚:

“抱歉,你想要的‘了解’,我给不了。”

说完就极快地迈步离去,落叶在鞋底的沙沙声渐弱,很快他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顾夏阳空着手独自站在苹果树下,细碎的月光洒在他衣襟与发梢。他抬手抚了抚额头,唇角似乎还带着讽刺的笑意,慢慢踱回了黑暗的湖水边。

 
 

***

伦敦又下起了雨。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灰色的光线让世界变得好像旧电影。

顾夏阳推开车门走入门廊,戴白手套的侍者祝他中午好。他是一个人回到市区的,在昨夜的谈话并不愉快地收尾后,何以琛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Max对他们一前一后尴尬且不快地回到屋里感到惊诧,顾夏阳耸耸肩笑道:“就像你说的,旅伴很容易彼此厌弃。”

Max拿深邃的眼睛瞧着他,转而拿来一瓶酒与他在壁炉边分享。

“你和他,并不是普通的旅伴吧?”他把杯子递来,“就像我说的,我接待过很多背包客。”

“对他来说只是普通旅伴。”

Max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不过很快笑了,他摇摇头,把何以琛今晚告诉他的故事在壁炉边转述给了顾夏阳。

再之后Max回去睡觉,他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并不想上去那间绘有星空的客房,昏昏沉沉中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今天上午醒来,除去身上多了一条毛毯,就是Mary一边织着条围巾一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的旅伴已经早早离去。

回到伦敦市区后雨开始下,他不免被淋湿了一段路。就在他搭乘的的士进入多切斯特酒店绕过花坛的时候,另一辆车从花坛另一边驶过,车窗里隐约是熟悉的侧影。

顾夏阳想到,何以琛要回上海了。

而他要回香港。

三天的旅程实在太短,短得像十字路口短暂的相逢,紧接着就要错身而过。他得承认自己的失败,人的魅力总是有限,他能在一小时内迷倒绝大部分他想与不想迷倒的人,却无法在三天之内迷倒何以琛。

他走上楼梯,进房间开始随意收拾行李。衣服塞进箱子,最底层却露出纸张洁白的一角。他犹豫着将它抽出来,钢笔素描在提醒他一切的开始。

Fly me to the star, as a traveler cross the spark .

如果换一种情境,换一个对象,顾夏阳可能会把这张素描装进信封,从英国寄到画中人的家里,更或者附上一句浪漫的诗,表明拒绝对他而言从不是结束。

但是这次他不会。

顾夏阳看着画面里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十分讽刺地想起手的主人那晚想握住的,是那位远在美国,已经离去七年的女友。

七年。

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何以琛这种等一个女人等七年的痴线行为。这在他的字典里一定要归为“无趣”的那一类。

原本以为不过是上一段恋情而已,听Max转述时他却几乎惊讶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在和何以琛钱包里的那张相片争,而是在和他七年的执着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痛苦争。

是在和他的傻气与顽固争。

原来自己打的根本是一场没有准备必输无疑的战斗。

顾夏阳牵牵嘴角,折起那张画纸,折成一只小飞机,走到窗边就要将它往海德公园的绿树丛中扔去。

他想的是既然如此不如点到为止。事实是他惯于舍弃一份毫无道理的激情,而何以琛这种顽固不化的冰山根本就不是他喜爱的类型。如果他需要一段关系来冒险,他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七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胳膊扬起,纸飞机却仍然捏在手中,雨在窗外哗啦啦地下,冰凉的雨点溅上了他的眉毛和双眼。他呼一口气,无奈又无奈地,啪一声关上窗,转身把画纸再扔回行李箱内。

等Heather在机舱里见到休假归来的顾机长,发现他正掩着鼻子打喷嚏。

她笑意吟吟敲了敲他面前的桌板。

“喂。要喝点什么?”

“白水。”

“白水?”Heather噗嗤一笑,“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不会伤风感冒了吧?”

“怎么,有特殊照顾?”

Heather:“是呀。特殊照顾,送你去隔离。”

“太好了。”顾夏阳说,“我现在就需要。”

“随你咯。”Heather拍拍他的肩,“我去帮你拿杯水。”

机窗外是一大团灰白色的云,顾夏阳抱着胳膊往座椅里陷了陷,咔地拉下遮光板。伦敦真是令人烦闷,他想,即使飞到这么高,仍然逃不开这该死的天气。

 
 

TBC

 
 

①:节选自柏瑞尔·马卡姆《夜航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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