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生烟(二)

没人付银子,狗血不加糖,哼。

 

***

地牢干净而整洁,石壁上砌的油灯照得牢房间间明亮,简直不像是牢房而像是客房。

戚少商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身后传来难听且刻意的大笑之声。

“戚捕头慢走,戚捕头好威风,摇身一变竟做了皇帝的走狗,哈哈哈哈!真是让兄弟我羡慕啊!”

戚少商对这讥讽充耳不闻,缓步走出地牢,往园子深处走去。小雨已经停了,地面却仍然潮湿,地牢之上是一片葱郁榆林,林中小池池水清澈,靠边浮着浅碧色的浮萍,一支钓竿探在水面上,长线纹丝不动。

他走近了,池水边的身影从树后显现出来。老人布衣赤脚,长发不冠不束,盘膝倚一块石头坐着,一副山野村夫的模样,身旁鱼篓却是空空。

闹市之中,谁人可做渔夫?

戚少商在他身后停住脚步。

“伤可好些了?”老人问。

“一点小伤而已。”戚少商答。

老人道:“新伤是小,旧伤呢?”

戚少商不语,老人手中钓竿一动未动,却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人也换了个姿势。

“昨夜你见到了顾惜朝。”

“是。”

“你见到的,是顾惜朝吗?”

“……是顾惜朝。”

“何以如此笃定?”

“他往事尽忘,却仍懂得用毒,懂得布阵,我探过他的脉搏,他虽然内力全失,魔功的根却还在。”

老人笑了。

“你是凭这些断定他是顾惜朝?”

戚少商抿唇。

“……不是。”

老人点点头:“我曾说,顾惜朝死了还是没死,应当问你。如今,那人是不是顾惜朝,也需问你。”

戚少商垂下眼眸,双手也垂在身侧,本是温和甚至有些寂寥的模样,却令人觉得他体内有股“气”,非攻而攻的“气”。

老人又道:“他忘了。”

“忘了。”

“你呢?”老人的鱼竿抬了抬,“你想不想忘?”

戚少商抬起眼眸,他的“气”从眼神中透露了出来,森亮的眼神,望向榆林枝叶交错之后空寂的天空。

“你想不想忘?”老人的语气稍重了些。

戚少商没有回答。

老人道:“这世上没有‘忘不了’,也没有‘放不下’。”

戚少商道:“‘忘了’并不意味着‘放下’。”

老人点头:“他忘了。他是否解脱?你没忘,你是否放下?”

戚少商想起书铺中,顾惜朝紧皱眉头,咬牙切齿地问——你是谁!

他又想起自己说出名字后,他的表情。

他故意没有说“我叫戚少商”,而说的是“我是戚少商”。他清晰而暗自地盼望着这个名字仍留在顾惜朝的记忆里,只需要有个人来提起。

但“戚少商”三个字,再勾不起顾惜朝一点触动,最多只有怔然。

相比之下,自己昨夜的震惊、失措、翻腾不定的心念、激烈起伏的情绪,倒像是一场笑话。

谁没有解脱?

什么是解脱?

忘,或不忘,都不是。

但——

“何必要解脱?”戚少商想着,也跟着说了出来,“情仇或许是苦海,但人在世道上,便在苦海中,只求苦得明白。”

“嗬!”池中长线忽动,老人抬起鱼竿,一尾盈寸小鱼在钓线尾端奋力扑腾。他收回线,将它捧到手心,小鱼跳了跳,又跳了跳,老人俯下身把手贴近池水,让小鱼自己跳回水中,一摆尾不见了。

戚少商看那小鱼也觉得有趣,不觉笑了笑。

老人把钓竿摆到身侧,转过身来,看向戚少商,一双眼里,是幽然深寂的笑意。

“少商。水至清则无鱼。苦海虽浊,却有生机啊。”

戚少商心中一惊,刹那间有浑身被看透的凉意。

凉意还未散去,身后响起了无情的椅轮声。

“戚兄。”清和的嗓音随之传来,“你要寻的人已在等着了。”

戚少商向无情道谢,老人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等到他的背影匆匆没入榆林,无情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个人失去了记忆,还能算作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老人收拾起钓竿和鱼篓。

“你认为呢?”

 

 

戚少商在去神侯府会客厅的路上见到了追命,追命跨在西楼二楼的栏杆上,一面喝葫芦里的酒一面晃荡着一条腿。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他不仅喝酒,竟然还在吟诗,这可就大大的奇怪了。

戚少商停下脚步仰头问道:“追命,你怎么了?”

追命从二楼一下子跃下来落到他面前,笑嘻嘻道:“我刚打听到一桩趣事,小师弟,想不想听?”

他故意调侃,称入六扇门最晚的戚少商为小师弟,后者扬唇一笑,双手已化掌袭来,追命把酒葫芦往腰间一系,长袍一扬,十一腿之追影便迎掌而上,戚少商身中流沙散,蕴不起内力,追命也不欺负他,两人单凭身法过招,打了几个回合,直打得路边树木呼呼生风,树上新叶摇曳不断,戚少商一个错身,手掌竟往追命腰间拂去,眨眼间酒葫芦在手,他拔开塞子闻了闻——

“杭州醉梦楼?”

追命“哼”了一声,大度摆手道:“请你喝便是。”

戚少商也不客气,倒悬葫芦大饮一口。

“好酒。”他抹抹嘴。

追命“嘿”一笑:“下次换你去杭州,任你喝个够。”

戚少商把酒葫芦扔回给他。

“好酒是好酒,可惜不够味。”

追命撇嘴道:“是你不会品。”

戚少商点点头,仿佛认同了这个说法。

追命道:“差点忘记了,那桩趣事你还想听不想听?”

戚少商笑笑:“当然要听,不过眼下有人正等我。”

“那就待会儿说!”追命转转眼珠,“我方才可请你喝了酒,该轮到你请我了!”

戚少商笑着摇头,追命又窜没了影。他迈开步子,大厅内一个驼背郎中拄着拐,正坐在椅子里打呵欠。

“申大夫。”戚少商喊了他一声。

郎中被他惊醒,眨眨眼,迷蒙着站起来。

“戚捕头。”

这驼背郎中和神侯府关系非同一般。神侯府若有犯人需要治伤,大都是送到他处,三年前顾惜朝肩颈、胸前、背后、左腿的伤便是他给治的,加之神志疯癫,前前后后料理了数月。

“这些便是我曾开的方子,”郎中写下满纸药名,“一份是煎服,一份是熬成糊状热敷。可惜病人不用。不用也就罢了,想来也是难治好。”

“可有……”戚少商检视着方子,“可有有关神志的药?”

郎中瞧瞧他:“他神志已然清醒,不需要什么药了。你若指的是他的失忆病,那更是算了。我最多只能‘救人’,不能‘活人’。”

戚少商听到“活人”,下意识拿眼一瞥郎中,郎中给他瞧得一怵,哪里知道戚少商是想起诸葛正我曾与他说的话。

“希望有一天,你可施‘活人之剑’。”

“苦海虽浊,却有生机。”

戚少商思索着这两句话,把方子折起来收入怀中,又问了郎中几件事,便让他告辞离去。

晚些时候追命便缠着来要他请客,两人去了州桥附近的张家酒店,店主张钱旺名字虽俗,酿的酒可是一绝,店里的鹿肉脯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美食。追命一面细数此次前去杭州所见好酒好菜,一面与京城街市作比。他颇怀念地唠叨起西湖醋鱼,搭上当地醉梦楼的米酒,正是好时节,好景色——好美妙。

戚少商自斟了一杯浅酒,倚着窗却走了神。

自张家酒店窗内望去,一片高低屋檐,满街人潮参差。在这层叠的楼宇之外,那条仿若与世相隔的小巷子里,那腿脚不便、没有过去的书生想必不曾来此饮过酒。

追命的絮叨还未停,已发现戚少商的脸色有了微微改变。

“小师弟?戚少商——戚少商?”

“嗯?”

追命眨眨眼睛:“我听大师兄说,你见到顾惜朝了。”

戚少商点点头。

追命嚼着鹿肉:“你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么?”

追命问得很认真。相忘看起来也挺容易,现在一个已经忘了,只需要另一个忘了就好。

戚少商像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相忘于江湖?我和他又不曾相濡以沫,何来相忘于江湖。”

话一出口,他却笑不出来了。

往事忽然从杯中酒味里逼近他,他低头看那只羊脂般白腻的瓷杯,捏起它一饮而尽。

杯底磕到桌上发出砰地轻响。

追命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他只觉张家酒店的窗边莫名笼起了一片愁云,口中嚼的鹿肉也失了滋味。

他囫囵咽了下去,道:“不如同我讲讲你此次所办这‘碧海生烟’的案子吧?”

六扇门办过不少疑难悬案,也办过不少惊天大案,有趣,有味,有惊无险的故事一抓一大把,然而,六扇门也不可避免地办过不少无聊甚至无语的案子,替皇上寻一块会发热的玉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故事并没有什么好听的,戚少商也不愿多讲。但他倒是由此想起了追命念诗的事。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暖玉的名字便是由此而出。

追命立刻又来了兴致,故作神秘道:“嘿,我正是要说这个。我听说这暖玉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什,有种方法倒可以造出来呢。”

“哦?”戚少商讶道,“什么方法?”

“我在蜀中曾见过一种溪石,稍一按压便会自行发热,温度甚高。有匠人试着用‘石镶玉’的技法将其嵌于玉中,但这样做出来的玉饰成色不好,温度太高至于烫人,后来几经改良,技法渐渐成熟,现在最好的石镶玉可在玉石中空里放置石头,南门大街的金玉轩就有的卖,二十两一对。”

追命伸出两根手指。

戚少商点点头:“哦。”

追命道:“没趣吗?”

戚少商玩笑道:“有趣。有趣在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追命一噎:“我怎么不能知道?”

戚少商道:“南门大街一间酒坊没有,以往你可从不逗留。这金玉轩……”

追命脸上忽地飞红,道:“只是恰巧路过,恰巧看见,恰巧知道!”

戚少商三年总捕的历练可不是白瞎,他提了酒杯碰碰追命的酒壶,大有“祝君成功”的意味。

追命索性也摊开了似的叹口气,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

“戚少商,你不是笑话我吧?”

他的失恋情史在六扇门已是出名的长,却仍然百折不挠地增添着长度。

“怎么会?”戚少商笑了。他对着追命活泼晶亮的眼神,想起当年赫连春水神采飞扬满目骄傲说出的那句话:

天底下最光明正大的事情,就是两情相悦,就是为情生为情死,有什么可以被耻笑的?

他把这句话转述给追命,追命眼睛一亮,开心得一掌拍上桌子,几乎站起来。

“这么说我还是有希望的!赫连小妖都娶走了息红泪……”

话说到一半他赶紧咬住舌尖,啧啧啧,今天总是提起不该提起的事。

戚少商倒是语调轻松:“你当然有希望。”

追命眼睛一弯,开开心心给两人杯中满上酒,也想说些同样的话来感谢戚少商,可他不知该说什么。

戚少商已没有了情人。

没有了心上人。

谈何两情相悦、谈何为情生为情死?

追命踌躇片刻,摆摆手,不伦不类地来了句:“戚少商,以后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一定也不耻笑你。”

“……”戚少商当真呛了酒,用力咳嗽起来。

追命越过桌子,伸手要拍他的背,戚少商推开他的手,自己缓了缓,却见追命端坐对面,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

“嘿……那,现在可否借我十两银子?下月俸禄一发就还你!金玉轩的子玲珑,正要二十两一对——”

 

***

 

从张家酒店出门,已是黄昏时分,天气仍然阴阴沉沉。追命晚上还有任务,将小半壶张氏羊羔酒一股脑灌入口中,一包鹿肉脯揣进怀里,便起身开路。他虽然嗜酒又顽皮,做起正事却绝不含糊,与戚少商道了别,三两步便在人群中不见了。

而戚少商暂时无处可去。令他丧失内力的流沙散虽有解药,却也需三天才能完全恢复,六扇门因而给他放假,没有派新的事情给他。

他独自走上行街,漫无目的地往前,心想追命这小孩子一般的心性倒也很好,虽然女孩缘欠佳,却从不自怨自艾,依旧热情洒脱,遇到了心上人,说一不二立即便要追上去。

为情生为情死?

尝过情的甘甜,也要担得起情的苦楚。

这么思绪纷乱地想着,他的步伐转过浚仪桥,转过西投大街,突然停住了。

鬼使神差一般,他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脑海中有个浑厚而明朗的声音问他,你呢,你想不想忘?

我想不想忘?

想不想忘?

想不想?

——不,我不想忘。

我不忘!

他脚步如飞,向着阴沉的积雨云往城南行去。

 

书铺大门敞开,铺子里却没半个人影,逐渐昏暗的天色下一排排书架黑森森,隐约有只鸟雀的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书生提着一纸袋热腾腾油汪汪的烧饼从巷尾的饼炉处走回来,便见到一人斜倚在书铺门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自顾自低头想着心事。

他一惊,不觉皱起眉头。

“戚少商。”他生硬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被喊到名字的人一抬头,缓步向他走来,闻到了他手上烧饼的香味。

“晚饭?”

书生不说话也不动,满眼防备,打量这不过一日之别便前前后后判若数人的剑客。

不过现在剑客没带剑。

不仅没带剑,还在他门前兀自等待。

戚少商道:“散步经过,来找你。”

书生想,从六扇门到城南书铺,散步经过,倒真是散了很大一个圈。

他“嗯”一声,进了书铺,点起一盏灯。戚少商跟进来,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帮他从院后小屋内搬出竹凳矮桌。

“你——”

“屋里闷得慌,饭也吃不好。”戚少商拍拍袍子,在井台上随意坐下,正巧看到院墙西角那枝杏花孤零零的柔白模样。

书生犹豫了片刻,一步步走过去,坐上竹凳。天还未黑尽,只是愈发阴沉,将雨未雨的样子。屋内的灯火并未照亮小院多少,书生就着一碗温茶,一口一口吃着烧饼。

等他终于吃完,朦胧的夜幕中只看得见井台边戚少商一个黑乎乎的朦胧轮廓。

他坐正了,向着那朦胧的轮廓道:“有什么话?说吧。”

长久的沉默之后,从那轮廓中传来低而缓的声音:

“你还记得旗亭酒肆么?”

“不记得。”

“还记得我么?”

“不记得。”

“还记得……”

那声音一轻、一顿。

“……还记得鱼池子么?”

书生站起来,走到轮廓跟前,居高临下,望着那双薄薄夜色后微亮的眼睛:“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是谁,就请说;要是不愿意,就不必再问了。”

四目相对中,戚少商缓缓道:

“在旗亭酒肆初次见面,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你说你从没有朋友,只得我唯一一个。你说天下的人都把你当疯子,只除我唯一一个。我将你引作知音,想同你做一生一世的知己,想同你并肩杀敌,想同你策马江湖……现在回首,几如一梦。”他停住,“这些话,如果不是你不记得了,我不会对你说。就像在鱼池子,不是我听不见,你也不会说。”

书生抿紧了唇,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他看见戚少商从井边站起来,与他面对面,那双眼睛紧紧逼着他,问着他,攥着他——

“听好了。你姓顾。”

他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坚决而冷酷——

“你叫,顾、惜、朝。”

书生按住胸口的衣衫,缓慢地蹲下了身去,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渐渐苍白。

他早已长好了的伤口突然在作痛。

很痛。

他喘不过气,好像肺被人紧紧攥住了,那双手一捏,捏得他无法呼吸。

他感到额上有冰凉的水意,一滴,两滴,继而密密麻麻,是天上又下起了雨。

雨渐渐大了,他在雨中,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眼前是戚少商白色的衫袍,他蹲在原地,连呼吸都费力,更站不起来。所有淡退了的、遗迹一般的伤疤此刻突然活了,他全身都是伤,而它们全都活了。

全都“活”了。

伤“活”了,是一种什么感觉?

书生说不出来。他四肢百骸都在麻痒疼痛,极度的痒,就像中了他抹在箭上的青腰虫的毒液,细虫子爬过骨头,爬过脏腑,笑不出,哭不得,血气翻腾,痒得荒谬,痛得无力……

迷蒙夜雨中有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从衣襟上一根一根捋开。借着那只手的力量,他站了起来,书铺里伶仃的灯光虚晃,戚少商背光的轮廓诡异却真实,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的声音一齐笼住了书生的身体。

“顾惜朝!”他道。

书生不由自主地战抖了一下,这战抖来自极深处,像从魂魄的根里发出来的,像一条鞭子抽打在根上。

戚少商执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脉。

“顾惜朝!”他又喊,喊得咬牙切齿,痛恶非常。

书生抖得更厉害了,这抖是他所不能控制的,不仅他的躯壳他的皮囊在抖,他的神志他的心魂也在抖。他猛然对上戚少商的眼神,那双眼睛刹那间又像昨夜一般,冰寒的雪意,炽烈的星火,几乎就要从那双眼眸中涌出,蜂拥刺向他脑海中死寂的迷雾。

衣衫被雨浇透了,凉冰冰地黏在身上,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轻易地就松开了手。原来不是戚少商握着他,而是他一直死死地握着戚少商。现在他松开了手,便往书铺后的小屋跑去,没动几步,左腿已经僵麻起来,那道伤口本就没“死”,现在更是“活”了,和其他的伤一起,“活”了……

刹那间气急翻涌,喉口腥甜,脑中混沌一片,雨夜彻底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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