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魂-7

我错了,8完不了【扶额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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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要得到徐徐的魂魄根本不用这么麻烦。”赵吏伸手,在冰凉的空气中一拨,“他是在向我炫耀……向我证明他能控制一切灵魂。”

“那怎么办?”夏冬青试图触摸周围的摆设——立架、凳脚,但他的手指从这些东西中间穿了过去。他想起前天晚上那只接不住一袋薯片的水鬼,原来那种荒谬的感觉就是现在这样。

“怎么办。”赵吏接着夏冬青的话,对空气开了一枪。子弹如同在水中滑行,速度缓慢,拖出长长的波痕,他神情凝重,从口袋中摸出一条新的弹匣换上。

这边韩越搂着方谣,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方谣用力抱了抱他的腰,哽咽着“对不起”。韩越摇摇头,拉过她的手,把刚才在争斗中掉在地上的一家人的合照放入她掌心。

方谣握住相片,离开他的怀抱,往左一瞥,忽然抓紧了他的衣袖,“我能……我能看见了!”

韩越讶道:“我也能!”

他们看见了徐徐的魂魄,几乎近在眼前,小小的身躯,瘦白的脸颊,揉着眼睛正在大哭。

方谣试着去触摸徐徐,然而扑了个空。他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夏冬青问赵吏。

赵吏正在四处走动,寻找这个空间的破绽,“魔界和人间不在一个维度上,魔来人间,依靠的是一种能扭曲时空的能量。现在他就是利用这种能量,把我们送进了他捏造的畸形世界——也称作结界。这个世界的维度混合了人、鬼、魔,所以徐徐的父母可以看见他的魂魄。”

“他捏造的?”夏冬青五官都皱了一皱,“那怎么才能复原……”

赵吏停下脚步,“要么他把我们放出去,否则以我们几个的力量,不可能冲破维度的阻隔。”

“一定有办法的。”夏冬青爬起来跑到他身边。赵吏面向他,一脸欠揍,“这位少爷,我就跟你说了,能缝魂的都是远古神魔,我作为一个鬼差,搞不定的。你非要来。这下好了吧。”

夏冬青一把拽住赵吏的胳膊,眼睛鼻子耳朵全写着“无辜”二字,“赵吏,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要是真搞不定,你怎么也不会来的。”

赵吏脸硬得像块板,想把胳膊拔出来,奈何夏冬青拽得死紧,力气使小了还真拔不动。

“好了好了。”他投降,“办法有,不一定能成。”

“你说!”

“既然是结界,必然有个通道、有个开关。如果我猜得不错,那种能扭曲时空的能量就装载在开关里。只要找到它,我们不仅能回去,还能把那只魔送回它的老家。”

夏冬青立刻环顾四周,“开关要在哪里找?”

“不知道。应该是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开关和其他东西不一样,肯定是空间里可以触摸到的实体。”赵吏说,“但是它非常危险,而且,恐怕等我们找到,已经太迟了。”

还没等他说完,夏冬青已经自行趴到地上,开始搜寻房间的角落。赵吏看看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评价道:“我有时候觉着你真是个勤奋的好青年。干什么都麻溜的。”

夏冬青“啊”了一声,“你才发现啊?”

赵吏顺手拍他一下,“回去给你涨工资。”

夏冬青一万个不相信,“回得去再说吧……”

赵吏又把目光投回韩越和方谣。他走到他们身后,两手同时扶住两人的肩头,“孩子才三岁,应该不懂魔的诱惑。去吧,多和徐徐说说话,万一他听见了,能感觉到你们的存在呢。”

这是方谣和韩越仅有的办法了。他们围在徐徐身边,对在另一个世界无助哭泣的鬼魂说话,叫他的乳名,说他最喜欢的食物、最爱听的故事。共有的回忆仍然清晰可辨,省略所有病痛、苦难,他们只对他讲快乐的部分。快乐的部分有限且微弱,可讲起来,竟然也是数不完的,因为他们记得每个细节,徐徐婴儿时鼻子上的粟粒疹,第一次发声,被邻居家的鹦鹉逗笑,抓住护士姐姐画着卡通画的胸牌不放……

对于触摸不到的灵魂,对于生死相隔——或者说处于不同维度的人,感情,真的能被感应吗?

赵吏退后两步,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表情深沉莫测。

夏冬青已经把椅子桌底都一一看遍,失望地撑着膝盖,“这也太难找了。”他回头,瞥见赵吏孤立的身影,又看到韩越和方谣,还有他们之间的孩子,忽然说:“这样的时刻,好像反过来了一样。好像死的是我们,活着的,是徐徐。”

赵吏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道:“活着,死亡,穿越维度,一样都是离别,是看不见、也听不到。当一个世界再也感应不到你的存在,就等于是死去。人人都怕死,可有个人曾跟我说,生命,是把灵魂困囿于一种形态,而死亡,是反抗,是释放。”

夏冬青觉得这一刻赵吏的眼睛和以前都不一样,它们那么寂静,像深冷的白夜,笼罩万物,又阒无一物。在赵吏漫长的摆渡生涯中,一定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无数的魂灵,湮灭在亘古寂静的长夜里。他的感动和柔情一定早就所剩无几,可是仍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属于阴间的身体行走在人间,在明亮的太阳下,炙烤自己早就死去的心。

他的孤独,他那漫长得仿佛不会终结但却其实早已终结的生命,是不是也是一种困囿?

夏冬青咧嘴一笑,对赵吏说:“如果我是徐徐,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没有人会牵挂我。”他很认真地想了想,“但我可以想象有。那样我大概就不会跟着魔走。”

赵吏牵牵嘴角,一个极短暂柔和的笑从他陌生的眼睛中闪过,“好主意。”

夏冬青还不及为这个笑的含义困惑,一声喊叫同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徐徐竟然在向着胥走去。胥得意洋洋,露出阴谋得逞的急切和愉悦。徐徐向胥越走越近,小小的身躯,迈着同样小的步子,满是泪的脸上一片迷茫,走向胥伸出的、纤细焦黑的手。

方谣就在这时候冲出去,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和之前一样,她从徐徐的身体中穿了过去,但是徐徐停住了脚步,他迷茫地顿住,回头看看,嘴里喊了一声,“妈妈?”

“我在这里!还有爸爸,”方谣说,“你感觉到了吗?”

徐徐在原地转了一圈,一滴泪挂在腮边,他揉揉脸,又往前走去。胥蹲下身,抬起黑色的指尖去触碰孩子白而瘦的小手。

韩越冲过去,对胥作着无用的搏斗,他痛恨地踢打那虚无的影子,揪着自己的头发,紧紧咬着牙齿,像一只困兽。

“没用的。”赵吏轻声说,“胥要证明他的话——人类是渺小的,任凭摧折、毁灭,无能为力。”

夏冬青急忙跑过来,眼看着徐徐抬起小手,他也急得不行了。

“让开。”赵吏突然说。他盘膝坐下,把手指伸到牙齿之间,正要咬破,夏冬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看!”

赵吏抬眼,在香炉的那一边,方谣握住了徐徐的手。是真切地握住了,在和胥的指尖只相差一公分的时候,孩子的小手被一阵来自虚空的温暖包围,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这样的温暖总是来自于入睡前妈妈的安抚……

耳朵里又一阵蜂鸣,漾着水纹的空间如旧墙纸般剥落。

赵吏的脸上显出一个若有所思、却并不讶异的表情,夏冬青在他身边难以置信地呢喃:“我们……我们出来了?!”

方谣回到了现实世界,手中徐徐的手却一下子消失了,她又看不见他了。胥还没反应过来,夏冬青第一个行动,冲上去抱起了徐徐的鬼魂。

“快走!”他对韩越喊,后者一点头,扶起方谣,一起向大门口跑去。

胥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气得鼻翼翕动,手臂倏然拉长,一颗子弹,砰地挡住了他。赵吏断后,把身上的钥匙扔给夏冬青,“回店里!”

夏冬青点头,抱着徐徐跑下漆黑的楼梯,跑过走廊,一直冲出诊所的小门,冲到纷纷飘落的细雪中。这段路来的时候特别漫长,出去,却似乎很快。抱着徐徐身体的韩越和方谣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凌乱,打破街道的寂静,夏冬青把徐徐塞进吉普车,对他说:“跟着你妈妈,一步也不要离开。”等方谣上了车,徐徐很自然地抱过来,他指给她他的位置,然后把车钥匙交给韩越,“去444号便利店,你认得。”

刚要转身,韩越叫住他,“你呢?”

“我……我老板还在里面。我得去帮他。”

方谣摇下车窗,“你们一定要小心。我们等你们回来。”

“那当然。”夏冬青说,“徐徐的魂,还等着赵吏摆渡呢。”

韩越坐进车里,打开了发动机,夏冬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裤脚,低头看,又是那只长相并不怎么讨喜的灰猫。他蹲下身抱起它,把它也塞进了车窗,灰猫挣扎着“喵”了一声,方谣接住它,夏冬青看着它圆圆的眼睛说:“保护他们所有人,知道了吗?”

灰猫愣愣地看着他,吉普车发动,掉了个头开离了诊所。灰猫从车窗探出脑袋,夏冬青站在路中央,像根细瘦的路灯。小雪飘落,他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灰猫的脑袋一直伸着,变成突出汽车轮廓的一个小点,直到转过弯去消失在街角。

行车声渐远,夏冬青吸吸鼻子,又跑回诊所,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跑进了一楼的配药室。

与此同时,胥的手术室里,赵吏一个前滚翻,在香炉的掩护下举枪连射,展柜上的艺术品纷纷碎裂,命魂蓝色的光芒霎时溢满了屋子。太多了,容器已经毁坏,胥来不及把它们全部封回去,赵吏左手举到额前,食指中指并拢,指尖腾地燃起一丛金红色的火。

“引路!”

手一挥,火焰升到半空,在满室幽蓝中如同一面鲜亮的旗帜,命魂纷纷被吸引过来,围绕着它,火焰向门口移动,命魂跟着游走,长长的萤光汇成一条蜿蜒河流,诡异、妖冶,却又无端宁静,它沉默地流淌,流下楼梯,流出小门,流入悄寂的雪夜。

引路之火,在指引迷路的魂魄归去幽冥。

“它们无姓无名,就算收回地府,也投不了胎了。”胥轻柔如絮的声音飘移到赵吏耳畔。

“地府自有安排。”赵吏的表情平静阴冷。

“鬼差。”胥的眼睛眯成一条漆黑的细缝,“其实你不是为了那个小孩子来的。那对夫妻的命运也不关你什么事……死了多少蓑羽鹤你也根本不关心……你来,就是为了这些无主的命魂,对吗?”

赵吏一扬下巴,“啊呦,被你发现了。命魂本就归地府管,”他装模作样地拱拱手,“多谢了。”

“瞧你多么大义凛然,其实全是做戏!”胥细声细气地压制住愤怒,“直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来这里——冥王根本没有派人!你究竟是为她办事,还是为你自己?!”

“这阁下就不必细问了。”赵吏语调轻松,“罪行是你犯下的,脏物我帮你处理,地府不会将这件事上报天听。你回去魔界,安安分分别再出来,这事儿就算了了。”

“了了?”胥尖声大笑,“了了?你想得美!我这儿一共收集了八十九颗命魂,已经能派上一些很大的用场。我问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赵吏噗嗤一笑,“什么哪一边?”

“那个男孩!”胥咬牙切齿,“他身体里的东西很快就会成熟……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赵吏耸肩,“我哪边儿都不站。”

“不可能。”胥展臂一挥,“由不得你!”

屋顶上的吊灯被他这一挥扰动,光线左右摇摆。

“也由不得你。”赵吏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他已经走了。”胥脖子一歪,胸膛起伏,声音放柔,“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培养什么了吧……”

赵吏的表情阴森森,“你已经闻到了。就是它。”

“是它选择了他,还是你选择了他?”

晦暗的光影在赵吏脸上挪移,他没说话。

“或者你们共同选中了他……”胥在空气中深嗅一口,感受残留的味道,“当它出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难道地府乐见其成?不可能……不可能……我知道了!鬼差,你说了谎。你培养的,不是它。”

“那是什么?”赵吏好笑地问。

“是那个男孩!”胥的脸瞬间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上赵吏的,“你培养的,是‘他’。”

“你们认为,用一个特殊的灵魂制造容器,可以阻止它苏醒,所以你要培养那个男孩,让他的灵魂变成你需要的样子,好为你所用……”胥的两只手缓慢地抚摸赵吏的脸颊,亲昵地捧住他的脖颈,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中涌动着黑色的密云——“但是,恰好,同时,他也可以变成它需要的样子,对吗?你们同时选中了他,在角力、在争夺……哈哈哈哈……”

赵吏一动不动,他能清楚地看见胥大笑时喉咙里空洞焦黑一片。握枪的手臂肌肉紧绷,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现在他看到了这个机会……可以突破寄存的肉体,直接打击胥的魔心。

胥忽然闭上了嘴巴,也闭上了眼睛,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赵吏。

“小可怜,”他的脑袋伸到赵吏肩膀上,嘴唇贴在他耳根旁边,好似情人的呢喃,“我快哭了。你如此虚伪,他却被你耍得团团转。你不感动吗?你瞧他,闯进我这里,为了救一个小孩的命魂,多么勇敢、善良……嘻嘻,鬼差,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你理想中的容器吗?”

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赵吏的耳朵。舌头卷回口中,他咂咂嘴:

“缝魂……我的小可怜,他自己就是个缝起来的合成品,但他居然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又笑起来。然而等待了片刻,他没有等来任何情绪波动,所有话语就像石子投入大海,赵吏无动于衷。如同窗外悄寂冷淡的雪夜,他的心苍白、苦涩,在他身上,胥尝不到到任何甜美。

愉悦的表情在胥脸上消失,他放开他,退后几步审视道:“我小看了你。你冷血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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