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番外篇】A Long and Lasting Love(4) 完结

 @一心无二 


戚少商气喘吁吁跑到顾惜朝的家门口时,后者正锁上门准备去奶茶店接晚班,差一步就险些错过。

收起钥匙,刚转过身,他就看见那个满身大汗、连头发都几乎在滴水的少年披了一肩的夕阳,一边喘气一边冲他没心没肺地笑。

接着他忽然想到,不是少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成年了。

顾惜朝鼻尖一暖,轻声说:“生日快乐。”

“你也快乐。”戚少商回答。

两个人就那么傻站着,一个笑,一个慢慢地也笑了。最后顾惜朝终于想起来打电话请同事代班,然后打开家门让戚少商进去。

戚少商满身的汗味儿,不好意思离顾惜朝太近,反倒是后者一把书包放下来就直接拥抱了他。抱得又紧又狠,像要把力气都用光似的。屋子很小,光线也不好,就在这黯淡的房间里戚少商感觉自己拥抱的是一颗星星,不大,也不发光,表面粗糙冰冷,可是内里有最珍贵的元素,有光,有火,有生命的核心。

他会永远抱着它不撒手,一起漂移过整个宇宙的黑暗。

“嘿,”他在他肩窝里说,“还记得我们高一刚认识那会儿,学校办运动会,你去看我跑步吗?”

“嗯?”

“那时候我跟穆鸠平较劲,你发现我乱了,就过来跟着我跑,在跑道边上跟我说话。”

那天的阳光灿烂灼热,蒸出塑胶跑道浓烈的气味。草坪边缘他追着他的脚步也带着他的脚步,双脚一起一落,心跳猛烈,呼吸急促。

-戚少商你别管他你先把自己的节奏稳下来!

-你等着,我拿第一给你看。

-你拿第一给我看干什么?你再这么跟他耗下去你撑不到最后!

-别瞧不起我。等着。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我怕你累死在操场上!

“记得。”顾惜朝收紧手臂,下巴硌在戚少商肩头,“我说我怕你累死在操场上。”

“我说你别瞧不起我。我会拿第一给你看。”

顾惜朝的声音混杂着鼻音和笑意:“我怕你跟着我,会累死在人生这块操场上。”

戚少商摇头:“谁也累不死。我们都能跑到终点。”

胸膛紧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顾惜朝心脏的颤动。

“好。”片刻后顾惜朝说,“我们就一起跑。”

他松开手臂,面对面的两双眼睛里闪烁着相同的微弱光亮。倏尔一双眼睛询问地睁大,另一双轻轻一眨,仿似回答。

戚少商向他靠近,双唇冰凉而柔软,有点点湿意,落在他捧住他脸颊的掌心。他越吻越深,无师自通,他知道什么样的吻可以把灵魂整个地交付出去,那团火就在胸膛里,就在怀抱中,就在他迫不及待要交出去、希望有人可以将其拥有的心脏里。

顾惜朝抚摸着戚少商汗湿的发鬓,他的眉弓,眼眸,他颊边的酒窝。他笨拙又冲动地去亲吻他的酒窝,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场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骑着单车风把校服吹起,他的围巾,小树林里第一个吻,他的笑容,他被父亲打的那一巴掌,他披着夕阳站在家门口,他的手掌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无数的美好和不美好。都不重要。他在这里,在他面前,在他怀中,在他的亲吻和触摸里像一只温顺的狮子,像跑不快的虎豹,像充满攻击力的狐狸,像优雅的野兽像狂热的北极。青涩的情欲冲刷、蔓延,柔软又浓烈的烟雾填满脑海,烟雾里还有尖刺,黑色的刺红色的刺,尖刺说这是错误,是祸害,是他们不该触碰也不配触碰的东西,他们不配拥有,尖刺说,你们不配。它们扎得他牙关紧咬,但他的手臂拥得更紧,身体贴得更近,他的吻更温柔,他的反抗更暴烈,他要告诉全世界他们能一起跑到终点。

窗帘被风微微掀动,赤裸的心灵剥褪了血肉,他们用力记住彼此的眼睛,记住在彼此怀抱中的战栗,戚少商呼吸着空气里冷色的焦灼,顾惜朝的手一会儿探过来握住他的,一会儿又绕到背后抱他的腰,像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才好,又像哪里都要试探,哪里都要掌握。年轻的躯体微微弓起,昏暗的房间里他皮肤的颜色月牙一样温柔又纯净。但当黄昏最后的日光劫火一样照进来,一刹那,日光照进来只有那一刹那,从风吹起的窗帘的缝隙中照到他的脸上,让那干净的脸烧得那么决绝壮丽。

是那朵花。

丹麦的博物馆的明信片的背后的安琪儿的那朵花。

它正从他的身体里生长出来。

-这棵花是一只幸运的手栽种的,因此它就生长起来,冒出新芽,每年开出花朵,他为它浇水,照料它,尽量使它得到射进这扇低矮的窗子里来的每一线阳光。这棵花儿常常来到他的梦里,因为它为他开出了花,为他散发出香气,使他的眼睛得到快乐。当上帝召他去的时候,他在死神面前最后要看的东西就是这棵花。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拄着拐杖走路的病孩子,我当然认识我的花。

我们永远认识我们的花儿。我们会共同浇灌它,哪怕这低矮的窗子透不过一线阳光。

童话集的扉页写着:希望能送你一生的童话。但是不必,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童话,我们只需要一个。

一生只要一个。


英绿荷:(嫌弃)你那时候一身汗味。

戚少商:……是的。

英绿荷:(嫌弃)完全不美好。

戚少商:……换到现在肯定是不可能。

英绿荷:(嫌弃)简直难以理解。

戚少商:……你可以换个话题。

英绿荷:(嫌弃)哼。我的最不可爱描写top10又要分你们一个了。

戚少商:……

英绿荷:那我能问问你们对待性爱的态度吗?

戚少商:二者缺一不可吧。

英绿荷:这倒是。

戚少商: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性不是唯一的,也不一定是最有力的。

英绿荷:但最让人无法抗拒。

戚少商:也许。

英绿荷:我喜欢的人要是在我怀里,我才不会选择其他更含蓄的方式。

戚少商:你这么说也对。但是性的范围其实很广阔。

英绿荷:比如呢?

戚少商:比如很多情侣几年就会对彼此产生厌倦。平均在十几年后,性吸引力已经下降到很低的水平。更别说到老了。但人们依然要生活在一起。那时候拥抱,亲吻和触碰,更多是获得一种安慰,不是强求所谓的欣快。

英绿荷:对你们来说十几年后就是现在。

戚少商:我们的吸引力衰退周期比较长。


那天他们在小屋的床上握着手一直躺到天黑,然后在厨房晕黄的灯光下吃晚饭。一起煮,一起吃,最简单的清汤面条,正好为其中一个庆祝成年生日。

电扇呼呼地吹着,不论面条味道如何,桌子对面的那张脸,却是无论过去多少时光,总能再想起。

有人说他们应该趁还未犯下错误尽早分离,那么现在呢,他们犯错了吗?

还是那所谓的错误从最开始从初见的第一眼就已经犯下了呢?

他们不该遇见,不该出生,不该带着爱的种子夙愿的因缘来到这冷漠又温情的世界。

戚少商在日后多年的求学和研究生涯里常常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路,去研究人类,研究进化,大脑,智能。

那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在那晚的清汤面条里。

爱是什么?情感有什么意义?它从哪一个微小的时刻产生又在哪一个更微小的时刻湮灭?为什么它会被分等,批判,为什么即使被分等批判还依然生生不息?

我为什么爱你。

为什么是你。

我要证明,它不是进化的错误。它是自然的选择。


戚少商: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面条之一。

英绿荷:之一?

戚少商:另一碗是十二岁那年我妈做的。

英绿荷:那这么多年了,还有没有其他像这样记得特别清楚的场景?

戚少商:有。我在B大读研的第二年,他有个机会来B市工作。那时候穷啊,只能在五环外租个房子。我学校里有宿舍,但宁愿跑远点,就是想跟他挤一块儿去。有天我从实验室出来十点多,到家十二点半,他在沙发上抱毯子睡着了,电脑还开着,摆在边上,都是那些工作文档。

英绿荷:这为什么印象深刻……

戚少商:……

戚少商:你知道我们在B市过得也不久。后来我还出国了。所以那些年我和他经常会觉得特别累。长时间的分别,各种各样的原因分隔两地,无法参与彼此的生活。要面对许多琐事,许多麻烦,每天只有两小时空闲而连那两小时都没办法留给对方。我们都在想不如放弃吧,找个身边的人过日子。可是做不到,因为只要一想起那天他抱着毯子睡着的样子,我就会想起我有多爱他。

英绿荷:……

戚少商:为什么独独对那个场景有那么深刻的体会?你让我说,我也不知道。

英绿荷:不用说了。

戚少商:哦。

英绿荷:距离太远是会消磨情感。

戚少商:其实距离太近也会。真正在一起之后发现很多小毛病都得互相习惯互相忍受。但是这么多年…熬过来,就觉得能有机会互相忍耐,吵吵架斗斗气,也是种幸福。

英绿荷:够了。

戚少商:?

英绿荷:现在还能不停地秀,真不知道你们的情感被距离消磨到哪里去了。距离说这个锅我不背。

戚少商:(微笑)

 

戚少商的火车在那一年的八月底开往B市。而顾惜朝也将在N大开始新的生活。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专业,不同的未来。食堂口味不一的伙食,五湖四海的室友,夜晚的自习室,挤满人的礼堂。高中时光忽然变得那么遥远。说来谁也没法相信。

临行的那天也是学生开学高峰期,火车站比以往人更加多,戚家父母和儿子时刻形影不离,行李拉上月台,戚少商说你们这么看着我,难道还怕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人出现么。

戚妈妈说你是在跟我们耍脾气。

戚少商把书包带子扣好,也没有辩驳,站在那儿不动,根本不往四处看。

月台上的人特别多。那年头还卖站台票,出行的送行的都挤在一起,父母的唠叨,儿女的兴奋和不舍,同学的互相玩笑,吵吵嚷嚷。

顾惜朝有来送他吗?

他希望有,也希望没有,但更希望没有。也许他是自欺欺人,觉得没有告别,也就不算分别。

车门打开,检票员开始检票,戚少商登上火车,最后还是回头望了一眼站台。人那么多,人们脸上的表情那么多,原来这是一个需要兴师动众的重要时刻。

这辆火车将载着他开往无数个未知的年头。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骑着单车擦过顾惜朝身旁,笑着说顾同学放假了!现在他忽然明白,对于他而言,或许余生再也没有假期。

他们已经踏上了人生的跑道,在旅程的起点作别,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脚步却在同一时间启动。

一起跑,向着终点。

而终点,还遥遥无期。


英绿荷:讲真,异地恋这么久,担心过对方出轨吗?

戚少商:当然担心。怎么会不担心?我认识他是在高一,那时候他没什么朋友,更别说有人真心喜欢他、千方百计要对他好了。忽然遇上我这么一个,等于是乘虚而入,抢占先机。可以后不一样,从大学开始,他会遇到更多的人,然后发现我其实不是那个最优选项。

英绿荷:哼。你当然不是。大学的时候我对他可比你好得多。

戚少商:嗯?

英绿荷:那时候管院有个05级的混小子,因为争项目导师没争过他,就在bbs上给他泼脏水,爆他的家庭,还爆他是同性恋,私生活混乱,人品极差。呵呵呵,欺负人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我披着真名直接上去说你说话注意点儿,老娘特么的就是他女朋友!有本事人身攻击,有本事带真名来掐,别逼着我人肉不好看。那孙子后来被我整得销声匿迹再不敢上论坛。

戚少商:难怪他后来跟我说,真话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敢说,因为底下的石头砸不到他。谢谢你,英子。

英绿荷:干嘛?突然这么认真我可不领情。

戚少商:真的。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是我们的幸运。

英绿荷:……

英绿荷:(白眼)关你什么事。别把你自己挤进来。

戚少商:(微笑)。

英绿荷:又来?


火车徐徐启动,站台上挥动的手臂从车窗前一一掠过,就在他的窗口开离车站的一刹那,在月台的边沿,戚少商看到了一个身影。

他没有挥手,但从他脖子的转动看来,他也同样看到了戚少商。

顾惜朝不知道戚少商会从哪里上车,站台上的人又太多,所以他站在最角落,站在所有窗口都必然行经的地方,等着送他一程。

连一个眼神都来不及看清,火车已匆匆开走。

此去是暮霭沉沉山长水阔,他们的行囊里却仅仅带着一份微不足道的勇气。

——微不足道,却又惊天动地。

戚少商眼中有泪,但他没让它流出来。对面同行的旅人只看到,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对着窗外一路飞逝的树影远山,微微地笑了。


英绿荷那本叫《谈一段悠长悠长的恋爱》的书里讲述了三个故事,每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人物原型。后来他/她们为她的书各写了一段话。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他是我的生命之光,灵魂之火。他是我所有的青春时光,我的欢乐和遗憾,我的痛苦和希望。他是漆黑天幕下的航标,他是我每每回首即从初心中走来的少年。


(番外ALLL 完)


后记:

2w+只写了一个暑假,我说我也够拖沓的。但我觉得这是对他们以后的人生至关重要的一个暑假吧。

分享一下写这篇的笔记爱慕:光良的《勇气》和《第一次》。我觉得这两首歌温柔又强大。

以及A Long and Lasting Love真的不是把悠长恋爱翻译成了英文啦( )它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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