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顾惜朝,戚少商并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那时他正坐在剧院第二排,小声和身旁的人展开一场不会有结果的争论。

“你恐怕搞错了,是公司开除了你,你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少商,如果你问我个人,我绝对站在你这边,可公司是看效益的。你那些,怎么说?实验型的作品?实在无法带来任何效益。”

“最后一次,”戚少商说,“最后一次,我确信它会很棒。”

“不行。绝对不可能。”

“下一个!”最左边传来喇叭声,舞台上的表演者消失在幕后,下一个试镜演员从左侧阶梯走上台。

“你知道吗?”息红泪说,“自你不顾一切抛下本来的工作要去当导演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容忍你。”

“你是吗?”

“当然。”

“我没想到。”

“你要是早一点想到,事情不会像现在。”

“我以为你刚刚还说站在我这边。”

“你最令人讨厌的就是这套自以为是的态度!”

“我?我只是想创造点什么!我们最初怎么想的?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以为我们一定要做出最好的作品,让艺术在我们手上留下点影子继而我们也能在观众心中留下点影子!电影是——是——我明白你不想听我说。陈词滥调,没错。可现在公司投资的这些,你看看——你看了吗?都是什么?”

“都是,”息红泪一把抓走他捏着的试镜剧本,“公司上下所有员工的饭碗!你可以把它们看得一文不值,你可以鄙视我或者你所有曾经的伙伴,但我们做的正是你已经放弃的事,我们挑选有潜力的种子,包装他们,把他们送上红毯和领奖台,为电影事业作贡献的恰恰是我们而不是你。”

“把他们送上那些可有可无的红毯和领奖台,然后再找下一批人取代他们,是吗?电视圈,模特圈,音乐圈,走红的随便谁抓一把塞进你的电影,反正观众需要的只是那张脸。”

“够了。”息红泪说,“到此为止了,戚少商,带着你的构思们滚蛋吧,去找一个你的理想男主角,完成惊世骇俗的伟大作品,我万分期待你带着它来砸碎我办公室的玻璃。”

“可以了,顾先生。”左边的喇叭再次响起,“请回去等通知。下一个!”

戚少商从座位上站起身,迈出一步,又回头说:“对不起,红泪,我不该和你吵架的。我们——”他抿抿唇,沉默片刻,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见。新片一切顺利。”

他头也不回地沿着坡道走向剧院最后一排座椅旁的大门,在他身后越离越远的舞台上,另一个背影正走进幕布的阴影中。


***


“我是个艺考培训教师。”

“没错。”

“你再说一遍?之前那句话。”

“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男主角。”

“就因为看我给那些……碰运气的考生上了堂我自己都觉得烂透了的表演课?”

“是的。”

“哈。”

“我不觉得烂。”

“谢谢。”

“你的表演很特别,你自己从没发现过吗?少见的,独特的气质。镜头应该追逐你!我觉得你非常适合我的角色。”

“对不起。你是谁来着?”

“我姓戚,戚少商。”

“戚少商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去过各种各样的剧组试镜,无一例外都是失败。你确定你的眼光好过那些知名导演吗?”

“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你说的那些导演连眼光这种东西都没有。”

“哈。”

“这不是一个笑话。”

“你看起来是。”

“我知道了,你不相信我。我像个骗子吗?”

“不像——所以你很可能是。”

“拿出你的手机。”

“什么?”

“拿出你的手机,百度我的名字——戚少商……对,就是这个。”

“呃……”

“看到了?这就是我,我有一个词条,里面还有照片,你可以比对。”

“你瘦了,这上面你的脸很圆。”

“……谢谢。”

“不用。”

“所以你现在相信了吗?一个被自己的电影公司开除的创始人,过气制片,非著名导演,请求你考虑做他下一步电影的男主角。”

“唔。我能问问片酬吗?”

“当然能。但其实我现在身无分文。”

“哇。”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想要其他的表情我也可以。”

“我想要‘你真酷,我愿意加入’。”

“哈。”

“拜托。”

“……”

“……”

“我愿意加入。”


***


“放下那台DV,你看起来蠢得要死。”

“老大让我负责拍花絮!”扎小辫穿铆钉皮夹克的男人拎着DV嚷嚷。

“你老大喊我英子姐。”英绿荷把电子香烟扔到一边,“相信我,他这么说只是想让你有参与感。”

“我凭啥信你的。”

“闭嘴。”

“你凭啥让我闭嘴。”

“开机了。闭上你的嘴。”女人抓起耳机戴上,“再一句就给我滚回你那田径学校。”

等她摘下耳机,这天的最后一场戏也随之落幕。戚少商向她走过来,她跷起二郎腿,眯着眼睛说:“我的投资,收得回几成?”

“你看呢?”

她捡起烟来吸了一口,红唇微微张开。

“我看,不到三成。”

“嗯。”戚少商微笑着。

“可以后,你和他的片子,我要这个数。”英绿荷优美的唇角翘起得意的笑容。


***


“他人呢?”英绿荷带着一阵醉醺醺的空气从人堆里挤过来。

“不知道。”阮明正趴在吧台上,用指尖敲着玻璃杯。

“说好等这要命的戏杀青一起来嗨,这臭小子敢不知会一声就半途开溜?”

“咳。”

“小红袍,咳什么咳?道具组活太累伤肺啦,快来让姐姐看看——”

“拿开你的手。”

“我叫你们老大臭小子,不开心了?我明明是夸他年轻……”

“另一位你怎么不叫臭小子?”

“另一位?我喜欢叫他小混蛋。”

“……”

“等等——怎么小混蛋也不见了?”

“惯例。”

“啊?”

“他俩的惯例。”阮明正在吵嚷的音乐声中向着英绿荷的耳朵大喊——

“Midnight walk!”

“Midnight work?”英绿荷大惊失色,“他们想干嘛?!”

“……”


***


“那是我的最爱。它里面……每一个画面,里面有多少层次?她把镜头语言运用的如此绝妙,光线变成了抽象画,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不一样的寓意……”

“我喜欢更自然的表现方式。我是说这当然很好,抽象画,可我喜欢更自然的。”

“你当然是。”

“哈哈……”

“我知道。”

“电影,是我心里的一道阴影。”戚少商晃晃啤酒瓶子,打了个嗝,“可它也是……”

“光。”顾惜朝接道,说完仰头喝了一口酒。

戚少商把喝空的瓶子丢到脚边,一排拥挤、或立或倒的酒瓶堆在江畔的夜风中。

“总是有光才有阴影。”他身旁有人说。

“有光就有阴影。”他纠正道。

静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对耳机,分出去一个。

“又来?”

“来吧。”

“如果再是那首歌我会砍了你。”

“我更新了播放列表。”

“这首还不错。”

“啊哈。”

“听起来有西北的苍茫。”

“我当时想,我怎么也要为我的戏找一个真正会吹埙的演员。我受够了对不准的口型和指法。”

“练练就会了。”

“录下来不行。再说,谁会为了没有片酬、食宿自理的电影刻苦练习?”

“你选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会吹。”

“那是因为见到你的时候,我看到我渴望的一切都在你身上流动。我的光,我的阴影,我构想的每一个画面,我的每个念头,所有布景在你身后围绕……”

“如果你当时就这么说,可以省去多少麻烦。”

“不。你会报警的。”

“有道理。”

戚少商大笑起来,顾惜朝低沉、故意隐忍的笑声在他耳边。他转头看去,江风吹拂,让人的头发拂过眉梢。他忽然想起片场拍摄时的一个画面,那时他在镜头外而他在镜头里,隔着高度十厘米的长方形边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他。

“我们会成功的。”他喃喃自语。

“你指的什么?”顾惜朝似笑非笑。

“一切。”戚少商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用带着啤酒味儿的吻回答了他。


***


END


脑洞来自《Begin Again》,诚挚推荐

不会有正文


***


关于他们拍了什么电影:

名字是《成为‘他’(BECOMING HIM)》

全片只有顾惜朝一个专业演员。拍摄方法是剧组随便走进一条街随便找到一个人,由顾惜朝来观察及扮演他。把普通个体的日常生活碎片化,再用艺术方法呈现出来。一个十个角色,来自社会各个层面,养狗的流浪汉,陶埙手艺人,卧床病患,家庭生活化为乌有的住院总医生,大学生,白领,等等等。用同一张面孔生活在同一个星球的不同的人,十段故事穿插交替,每个平凡的个体身上都有独一无二的艺术闪光,毕竟艺术,就来源于普通人都有的——快乐和孤独,热情和悲哀。电影制作完成后每个街头参与者都会收到一张碟片,他们会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字幕里——他们是编剧和主演。

差不多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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